儘管製造過無數次爆炸,蔡國強在每一次點火的時候都還是會緊張,火被點燃的那一瞬間他會感覺一片空白。爆炸之前是有一個頓白,火藥能量在積蓄,然後再炸開。我很享受這個過程。蔡國強是因為奧運會開閉幕式的焰火而為公眾所知,但那只是他的藝術工作中的一小部分。火藥和蔡國強的糾纏不僅僅是抒情的焰火,還有激烈的爆炸…
文◎楊瑞春、吳瑤
蔡國強
學者汪暉認為蔡國強的作品都圍繞兩個事件:一是以核爆炸為標誌的冷戰時代的降臨,一是以911事件和中國崛起為標誌的新時代的到來。
儘管製造過無數次爆炸,蔡國強在每一次點火的時候都還是會緊張,火被點燃的那一瞬間他會感覺一片空白。爆炸之前是有一個頓白,火藥能量在積蓄,然後再炸開。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蔡國強是因為奧運會開閉幕式的焰火而為公眾所知,但那只是他的藝術工作中的一小部分。火藥和蔡國強的糾纏不僅僅是抒情的焰火,還有激烈的爆炸。比較容易說 明他工作特點的是一種叫火藥草圖的作品,這是用火藥在紙上炸出來的畫。火藥草圖連接了蔡國強爆炸的不同分支,他很喜歡把他實施的大型室外作品計畫炸到紙上,比如不久前奧運開幕式的大腳印,已經被炸了出來。
這些被火藥燒灼過的紙張因此變得無比昂貴。去年11月結束的香港佳士得藝術作品拍賣中,蔡國強在2001年為上海APEC所作大型焰火作品的《APEC景觀焰火表演十四幅草圖》,以7424.7萬港幣成交,創下了拍賣中國當代藝術的世界紀錄。
蔡國強1957年出生于福建泉州,藝術評論家們喜歡把蔡國強的成就和他的生長之地建立聯繫。泉州是海上絲綢之路的港口,伊斯蘭教、摩尼教、佛教、道教和儒家思想混雜相處,有些世界大同的特徵。1295年,馬可‧波羅就從這裏起航回到威尼斯。
蔡國強小的時候,毛澤東正在炮打金門。當地有鞭炮廠,小孩子們常常去幹活,往管裏裝火藥粉末,鞭炮聲在各種慶典場合響起。蔡國強覺得自己成長的環境裏,火藥無所不在。1984年,在上海戲劇學院舞美系上學的時候,他開始嘗試用在畫布上點燃火藥後留下的痕跡來創作作品。
不被接受的留學生
1986年12月蔡國強離開中國去日本留學,中國的前衛藝術運動那時剛剛進入一個高潮。”我們在國內轟轟烈烈搞‘前衛’,而他卻跑到地處‘偏僻’的日本。 “藝術評論家費大為在一篇文章中曾經寫道,”偏僻”的說法是因為中國當代藝術界的眼睛大都是看著歐美,日本人做什麼大家都不太瞭解。蔡國強就像一顆進入了 另一個生態系統的種子,在異國土壤上生根發芽,他此後的藝術經歷幾乎和國內的當代藝術系統失去了聯繫,一直到他1990年代末重新回到中國。
在日本的日子開始並不順利,後來的導師、築波大學教授河口龍夫一開始不願意接受他為自己的學生,河口曾經回憶說,蔡國強和他的妻子吳紅虹來找他,看過蔡的 作品和簡歷之後,河口覺得不合適,拒絕了他們。讓河口龍夫記憶深刻的是,吳紅虹當時流下了眼淚,而蔡國強在旁邊一言不發,只有堅毅的表情,河口動心了,他 從未看見一位妻子為了自己的丈夫這樣的事在他人面前流淚,於是他接受了蔡。河口開始拒絕的原因是他看到蔡國強的作品主要是爆炸,”這是非常危險的裝置作 品,誰都不敢收這樣的學生,誰都怕出事。因為那太難控制了”。
蔡國強在日本居住了9年,他把爆炸從畫布上轉移到日本紙上,因為他發現日本紙對火藥爆炸的反應非常細膩。但最重要的改變是把爆炸放到了室外巨大的空間,從 1989年,他開始了《為外星人做的計畫》,這是一系列大型爆炸的計畫,這些作品是為了讓外星人站在宇宙裏看地球設計的,”拿外星人說地球的事兒。”蔡國 強笑說。該系列裏最讓人記憶深刻的是《讓萬里長城延長一萬米》,在嘉峪關,長城的盡頭,蔡國強組織了一百多名遊客和當地志願者放置了一萬米的導線,導線每 隔一千米放置有象徵烽火臺的大包炸藥,從長城最西端延長到戈壁沙漠,黃昏時,導火線點燃,如同一條長龍,釋放出熊熊火焰,長達十幾分鐘。
蔡國強說那個時期出國的一批藝術家都喜歡做大作品,可能中國民族文化本來就喜歡做一些大的東西,”長城就不用說了,中國什麼都大,連墳墓都很大,你看皇帝 的墳墓多大”。另外,在中國藝術創作的衝動被壓抑很久,積累到一個程度會有劇烈的釋放。”當國外的資訊不斷傳來,你又沒有真正看到的時候,你會把那個資訊 加倍加倍地繁殖,你會播種那個資訊,把它養大,一直想像到大得不得了,恨不得到國外就做到一刀見血。”
蔡國強的另一個優勢,就是他避免去做一個優等生,當時中國真正的能量所在是社會政治運動,而不是什麼儒釋道,從文革、兩個凡是,清除精神 污染,一個個的,我們都經歷過來了,所以我們不會被人家的什麼成就震撼得五體投地,也不謙虛,都是拿簽證去,然後就幹起來了。
蔡國強選擇和外星人對話也跟日本的文化背景有關,他發現日本人永遠在談論西方世界,不像中國人,就是國家封閉的時候也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你看奧運會 開幕式的報導,日本人也發表觀點,但是肯定大量引譯歐美人發表的觀點。他們文化的出發點和目的太多考慮到西方和日本的關係了。”在這種文化的宿命感裏,蔡 國強覺得比東西方關係更廣闊的是宇宙,所以就想跟外星人對話,給外星人做作品。當然這也與他小時候對超現實和不可見能量的興趣直接相關。
在日本,蔡國強開始用濃重的福建口音講日語。NHK有他從1980年代以來最完整的電視資料,一開始蔡國強說日語底下都配字幕,慢慢就變成重點字幕、重點單詞,然後又慢慢到沒有配字幕,”但這兩三年我又發現字幕慢慢開始回來了。”他笑說。
《撞牆》2006年在柏林首展,99條真實大小的狼洶湧而來,在空中跳躍成一條弧線,撞向一堵透明的玻璃牆,前面的已經翻滾在地上,後面的依然義無反顧。 此次中國美術館展廳比古根海姆短,蔡國強把狼群的擺放調整了一下(如圖),撞了牆之後,幾匹狼好像爬起來後在折返。蔡國強覺得這個折返不但有助於人們看到 狼的表情,也”可以看到往返不息的人類盲目性,或者英雄主義氣概,‘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HiroIhara/攝
龍來了,狼來了
美國讓蔡國強回歸了地球。1995年,蔡國強來到紐約,看到的是另一個景象,日本對歐美有一種高高在上、要去超越的想像,歐美卻有一種把亞洲和中國當作潛 在威脅的想像。1996年,蔡國強在美國古根海姆博物館展出了他的《龍來了!狼來了!成吉思汗的方舟》,108個羊皮筏被串成一條巨龍的形狀,後面加裝了 3台豐田的發動機,肆無忌憚地運轉著、推動著,這個裝置作品結合了歐亞大陸的征服者成吉思汗的歷史,成吉思汗的大軍在征戰中使用羊皮筏為渡江工具,而”狼 來了”則是每個孩子都瞭解的故事。蔡國強用幽默而直接的方式嘲弄了西方世界對亞洲崛起的擔心。《草船借箭》當然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作品,把家鄉泉州 打撈的一艘舊漁船,插上3000支箭,典型的”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維–藝術評論家朱其說這個裝置等於是”把《三國演義》翻譯成了英語”。
蔡國強的作品真正引起中國當代藝術界的注意,是因為他1999年在威尼斯雙年展上獲得金獎的《收租院》。1965年的《收租院》由114件真人大小的泥塑 群像組成,反映的是革命前地主欺壓老百姓的場面,是”文化大革命”前期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藝術的宣傳典範。蔡國強邀請了10名國內的手工藝人,包括《收租 院》原創作小組的一位成員來到威尼斯,在當地的一個軍械庫裏現場再現了這組作品創作的過程,為了表演做雕塑的這個行為,特意沒有經過燒制,這些泥塑慢慢幹 掉、碎裂,最後在展覽結束時全部銷毀。
這組作品引來了版權爭議,對創作這組作品的動機,當時的中國藝術界也有廣泛的爭論。當年參與《收租院》創作的雕塑家們訴至中國的法院,對蔡國強和威尼斯雙 年展提出侵權訴訟,但最終未被法院接受。蔡國強說他希望展示一件具有真摯情感和創造力的社會現實主義作品和藝術家的命運,他希望通過表現出這件作品把寫實 雕塑又從另一種表現撤銷回到當代藝術的雙年展裏來,去挑戰當代的西方藝術觀念。
蔡國強從不否認毛澤東對他的創作產生的重大影響,但他把毛的思想也挪用到了一個後現代的語境中。他經常引用毛的一句話是:不破不立。
蔡國強的藝術創作因911恐怖主義襲擊發生而受到直接影響,他的妻子吳紅虹從自家陽臺上拍攝了911那天的世貿雙塔照片。之後,2004年3 月馬德里的火車爆破計畫、2005年7月倫敦地鐵爆炸案,以及在伊拉克和其他地方不斷發生的自殺性爆炸事件,都直接刺激了他。
1996年,蔡國強在紐約,面對世貿雙塔做的《有蘑菇雲的世紀–為20世紀做的計畫》
2001年9月11日,蔡國強妻子吳紅虹在自家陽臺上拍到了正在燃燒的雙塔 蔡工作室/供圖
2004年,蔡國強創作了他最為巨大的裝置作品《不合時宜:舞臺一》,9輛白色的汽車按照電影定格方式擺放,類比了一輛汽車被爆炸後在空中翻滾的軌跡。車 身外掛有燈管,模仿爆炸,發出耀眼的光芒,在古根海姆博物館的回顧展上,這9輛車以驚人的效果從地面翻滾到空中。蔡國強還曾經創作過一個影像裝置作品《幻 覺》,其中描繪了一輛正在爆炸的汽車穿過繁華的紐約時代廣場,可是周圍的人對此好像無動於衷,當然,爆炸是用焰火模擬的。
蔡國強對政治和文明衝突有著濃厚興趣,他甚至聲稱平時不關心藝術,甚至很少看別人的展覽。”我關心國際政治、兩岸關係,我上網多看這一類的網站。”他說。
蔡國強的英語到美國後沒有取得像日語那樣的進步,他來美國就訂了《紐約時報》,”他們就會說,你看不懂看的是什麼呢?我說我就看圖片,如果圖片也有不懂 的,那對我就無意義。我是視覺藝術家,我從圖片閱讀造型特點、風格、美學,也認識民族的價值判斷,閱讀他們的政治主張,圖片上既然可以看清他們的構圖,他 們放的位置,他們選擇鏡頭的角度……你就可以看出來他們怎麼去看世界或者思考世界和說明世界。”但說完這番為自己辯護的話,蔡國強微笑著立刻把它解構了, 他說自己擅長”把無理放大得很有理”,他用”傷感”二字來形容語言給他造成的困難。
蔡國強跟很多西方策展人工作關係很密切,”很喜歡對方,但是很難成為知己,因為靠翻譯太難了。”一些思想家希望和他對話,也是件困難的事,”英國出版的《後現代主義是怎麼產生的》,那個書的封面用了我的作品,寫書的人是後現代主義大師,我連他名字都記不住。”
他開起蔡式玩笑:”亂搞要有基礎,沒有語言怎麼亂搞啊?””藝術需要亂搞”是他的名言。
原子彈也象徵文明
蔡國強去年獲得了日本廣島獎,以表彰他在現代美術界為和平所做的貢獻,因此10月份蔡國強會去廣島做一個個展,並會創作一幅五十多米的巨大的火藥草圖,叫 做《自然之死》,他描述起幻想中的新作品心馳神往,”這是死亡的精神,嘩!這是死,死得多麼美多麼有力量啊……這樣你就不死了。”他嘿嘿地笑起來。”他們 會給我頒獎,我要演講,要假裝扮演一個明星,談談藝術對和平做的貢獻,但這些意義對我是很小的,我關心的是這是不是給我有機會做一個事,因為我是藝術家, 藝術家永遠都是一個戰士。”
廣島當然是個容易讓人談論死亡的地方,但也是最敏感的地方。蔡國強還設想,在原子彈紀念公園,中午十二點,做一個三分鐘的黑色焰火大會,打出來所有各種各樣的焰花都是黑色的,但這需要征得原子彈受害者團體的同意。
2006年,蔡國強曾經在大都會博物館做過名為《晴天黑雲》的作品,半年內每天中午博物館上空都會出現一朵小黑雲,提醒911在這個城市留下的陰影。
蔡國強一直對核爆炸產生的能量非常著迷,在1996年,他開始了《有蘑菇雲的世紀:為二十世紀做的計畫》系列。蔡國強把火藥放在小的紙筒裏,在不同的實施地點用手舉著點燃進行爆破,炸出一朵小小的蘑菇雲。這些地點包括曼哈頓(正對著世貿)、內華達核子試驗基地等。
“原子彈也象徵文明,人類是一群孩子,他們好奇,喜歡做一些惡作劇,經常吵架,後來一直互相打來打去,開始用拳頭,後來用石頭,又研究金屬,做很多小發 明,弄弄弄,然後他們弄出了一個核聚變,他們才知道,這次如果我們再打,我們就會把自己全消滅了。這就成了一個轉捩點,所以就變成大人,彼此有問題也裝作 很成熟了,因為他們手上都拿著幾個玩意兒。”蔡國強說,我很喜歡這樣一群文明的孩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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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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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製造過無數次爆炸,蔡國強在每一次點火的時候都還是會緊張,火被點燃的那一瞬間他會感覺一片空白。爆炸之前是有一個頓白,火藥能量在積蓄,然後再炸開。我很享受這個過程。蔡國強是因為奧運會開閉幕式的焰火而為公眾所知,但那只是他的藝術工作中的一小部分。火藥和蔡國強的糾纏不僅僅是抒情的焰火,還有激烈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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