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的文藝家

分類: 兩岸三地, 藝文沙龍 | 作者:南方週末 |
日期: | 語言:

侯孝賢慣常如老農般寡言,問及一個電影鏡頭卻來神了;朱天文辮子斜紮,有校園姑娘氣;年近花甲的阮義忠講起觀展感受漲紅了臉,仿佛文藝青年…與臺灣老友傾談,置於一種疏遠已久的氛圍–我們也曾有過的率真與本分

文◎陳丹青

自1980年代在紐約結識臺灣文藝家,一來二去,總覺得這些同文同種的同行和我們有點異樣。1990年代末常回大陸,新朋舊友的言狀作風也漸變異–但並 非臺灣同行的那種異樣–新世紀迄今,可就日甚其異,我得悄悄調整才不至於在大陸同行面前暗暗受窘,最顯著的進步,就是學會可別率爾談論藝術。不談藝術, 談什麼呢?細想起來,卻不記得談了些什麼。概括地說,可能是位子?票子?房子與車子?當然,還有至關重要的路子……此外便是不鹹不淡的閒話。幾位熟透的老 友自是例外,一見面仍舊撓癢癢似的聊藝術,而偏是這類憨人大致對位子路子之類不開竅、缺感應,直白地說,就是比較傻。

這回去臺北和幾位老相識重逢,十幾年沒見了,一個個都還是從前那般,說不幾句,就聊到各自永在周旋思忖的那一門子藝文,簡直像卡槽的唱片,我忽然明白了:他們的”異樣”固然不止一端,但相對今時中原文藝人普遍的老於世故或嬉於世俗,顯得有點傻。

侯孝賢六十開外了,慣常如老農般寡言,除非說到電影。譬如問及《海上花》劈面頭一個鏡頭如何不可覺察地移動,他來神了,詳詳細細跟我說機位怎麼擺,演員又 如何調弄……朱天文長我一兩歲吧,辮子斜紮,還有校園姑娘氣,她出書不斷,居然至今手寫,不用電腦,若是開口言說必是文學的心得,臉色一正,如正在寫作 中,好一番思量…詩人楊澤是在紐約相熟的老朋友,那時他出版詩集《為君父的城邦》,意指當年被阻隔的中原,日後回台主編時報副刊。

這回面見,意態殷殷要 我寫寫作為”南朝”的臺灣文化,顯然對寶島仍在愛恨交加的思緒中,心灰而腸熱…張大春,臺灣文壇悍將,這回特意聽他一堂課,單說”七言”的緣起,深入淺出,淺出而深入,真聽得我佩服,學生是社會上老中青業餘愛好者,于各種典故應對如流,念及中原所謂”國學熱”的虛火與聲勢還是鬧運動那一套,對岸則真的是在上課,好安靜,好平常,窗外豔陽…1990年代以世界攝影觀念啟蒙大陸同業的阮義忠是個激動之人,才剛握手坐下,就講起不久前在臺北看珂特茲原作 展:”哎呀呀,老兄!那種質地,那種震撼……”瞧著臉就漲紅了,仿佛文藝青年,算算他也年近花甲了。

天下文藝人的性情行狀,本無定規,不該有個模式。我自己平素就不熱衷整天談論繪畫,念叨藝術。可那幾天一撥撥與臺灣老友傾談,忽然置於一種疏遠已久的氛 圍,那氛圍,非指藝術,而是我們也曾有過的率真與本分:在我曾嘲笑的1980年代,中原文藝人群相聚首,一概熱烈地犯傻,而此岸同行的集體來歷,我也算其 中之一,畢竟熟悉而同情的,無非壓抑過甚,窮賤過久,如今大約是該抖它一抖,活得倡狂一點吧,只是瞧著對岸同行的守本色,不免發生感觸。

譬如老友請我吃飯,亦如從前那樣尋個街邊店鋪,並不去豪華賓館開包間,因出入各種場合,他們不在乎朋友是否在乎彼此身份的貴賤;除了本業,我至今不清楚這 些哥們兒掛靠哪個單位,或有人兼課任教,或階段性屬於某些民間機構吧,但對岸哪有遍佈中原的作協、影協或美協?他們向來只是個人、自己。享譽臺灣數十年,以上幾位無可置疑是島內一流藝術家,可是沒一位身居官位,言談神色間看不出半點周旋官場的潛意識或顯意識;他們的青春記憶有過白色恐怖、書報查禁,但從未彼此揭發、痛遭批判、革職流放的經驗,是故說及戒嚴年代,大抵平靜笑談,既不會咬牙切齒,也不會因為創傷太深而刻意遺忘。

他們中好幾位出身眷村子弟,即王朔式的”區大院孩子,但細究其詳,卻又不好比較:譬如朱天文的父親朱西寧原是”國軍”作家,一路南渡,居然帶著張愛玲的書,又在 1970年代胡蘭成來台授課而被正人君子討伐之際,邀胡來家久居,日後成了朱家小姐妹的啟蒙師,這在”我軍”簡直大逆不道。另一位國軍畫家李仲生,南 來臺灣,1950年代即以立體派與抽象畫影響弟子,培育了島內第一撥現代主義畫家,這在”我軍”又是匪夷所思……說起臺灣種種,我們時或粗粗撮要國共之間 兩岸歷史的相似,一笑而過,細究其故,其實越說越見分殊,這分殊,是我將兩岸同行一事一事比照過,這才愈見其深,背後的緣故,說來話長。

那天新竹文學營課後,教員休息室擠滿十來位被邀請的文藝家,或年逾古稀,或正當少壯,報出名姓,全是島內精英,如雷貫耳,也不過一人分一盒便當–如今中 原大學客串教席的最低待遇也必是校園餐廳開包房。他們無官無銜,各自經營一攤行當,惟美其名曰文藝家。忽然我想起鄧麗君、三毛、瓊瑤、羅大佑、李敖、柏楊…二三十年前,這些人物的作品遠渡此岸,如消息,如南風,拂潤浩劫過後藝文枯敗的大中原,眼下中原的無產階級文藝家變闊了,神氣了,還記得昔時對岸的如縷南風嗎?

此刻他們出去進來,調笑逗趣很開心,顯然好久不見了。我從旁閑看,心裏想:他們也會有異見、門派、代溝、猜忌吧?老一輩,則可曾在蔣家父子的時代有過同行 相殘的冤案與中傷?凡有人的地方總有這等小故事,但眼前這臺灣文藝人的日常一幕,又還是覺得有些異樣,並非僅止溫良恭儉讓–隱隱約約,又像又不像,我瞧著偏安島內半個多世紀的同行與同胞,無端望見了民國時期的文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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