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布雷目擊國家辣手的貧窮問題,孩子迷失於沒有尊嚴的貧窮生活裏,漫無目的,人生價值逐漸遠去,他想到以古典音樂來幫助他們,遂提出創建「艾.薛斯他馬」。他這個建議,令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不約而同地說,讓那些游手好閒的問題少年學習古典音樂,實在是難以想像,提出的人是否一個瘋子…
文◎張翠容
【前言】
2008年,在香港,沒有多少人會記得,伊拉克戰爭距今已有五週年,在五週年之際,伊拉克政府宣布伊拉克石油私有化,並即時與英、美跨國石油公司簽署合約,無須透過公開競投。
這一件事上,我們徹底明白,伊戰是怎麼的一回事,我們更不用期望,伊拉克會出現真正的民主。那一個地方,以至那一個地區,將會繼續成為當地人與外來勢力交戰的戰場,而我們,對此出現疲勞了,從新聞疲勞到個人疲勞,以至集體失憶。
當伊戰在零三年發生時,全球媒體何等的意志激昂。今天,在西方,伊戰仍是一個議題,但在香港,伊拉克已變成一個天方夜譚。伊戰只不過是遙遠中東的一場戰爭,我們對它的記憶,甚至早已給當地的萬里黃沙沖走,了無痕跡。
但,我怎樣也不會忘記,在烽煙四起之中,我曾經見過,有這麼的一群身影,他們在陌生的土地上,竟把自己的心也交了出來。
借此機會,我向這群和平運動的志工們致敬!他們保護了原本不認識的戰爭受害者,而國際公民力量也伴隨著和平運動,在過去五年來默默成長起來,他們相信,這是對抗暴力的最有效方式。
我們如何面對暴力?這是一個古老的問題,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暴力便沒有離開過。在暴力愈頻發生的地方,對和平的渴求也愈益強烈。中東如是,近年成為國際媒體焦點的拉丁美洲也不是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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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翻開拉美地區的歷史,血跡斑斑,從殖民掠奪,到種族滅絕,以至內戰等等,這一切都為當地留下暴力的缺口。即使他們奪回了主權,戰爭也停止了,但暴力仍然如影相隨,走在拉美街頭可教人膽戰心驚,過去的歷史已為當地種下濃濃的暴力文化,再加上拉美一直是世界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次中心地區,造成極為貧富不均的不公平現象,人們訴之於暴力的傾向更為普遍。
為貧窮帶來希望
某天,在委內瑞拉採訪時,認識一對曾遭綁架的夫婦,在綁架期間,綁匪這樣對他們說:「在這個大部份人處於貧窮邊緣的國家,你們為甚麼竟然在這裡駕駛最昂貴的歐洲四驅車?」
這令我想到伊拉克的綁架事件,近年當地的經濟綁架已逐漸超越政治綁架,貧窮已成為世界最迫切解決的問題。
「讓大家過有尊嚴的生活!」這是我在採訪的會上不禁呼喊出來的說話。
對,要過有尊嚴的生活,拉美遂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烈的「21世紀社會主義革命」,博愛、公平,共享成為革命的主題。他們用和平民主的方式取代了過去暴力革命手段,儘管現在困難重重,問題多多,但,畢竟他們指出了一個方向。
帶出這場拉美紅色革命的牽頭者,可算是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Hugo Chavez),而我在過去幾年間多次進出委內瑞拉,看個究竟。
從充滿仇恨的烽火中東,轉到革命熱情高漲的拉美,我閱讀到很多的故事,在不同的故事當中我看到有一個共同的追求,他們都希望用自己的雙手去塑造心中的理想角度。
透過非暴力可以達致這個目標嗎?一個人的力量又有多大呢?我聽過不少人發出過這樣的疑問,但根據我的觀察,我可以給讀者一個初步答案,只要我們還沒有失去愛的力量,一切都可以。
遠的例子暫且不說,就舉一個最近的例子吧。我在今年6月份剛剛完成的委內瑞拉採訪之中,發現了原來已存在有30年之久的一項社會措施,開始時就只有一個人,懷著一個信念,按他所能給予的,為貧窮帶來希望,為暴力指示出口。
一位委內瑞拉知名的音樂家,同時也是一位知名的社會改革家,他手中的武器只有古典音樂,卻一樣帶出深遠的轉變。
戰爭太複雜,烽火令人累,革命太宏大,那麼,就請容我為大家講一個小小的故事。在小故事中看大故事,在個人的力量中體會一種偉大的力量,或者,這正是我們要尋找的答案。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為孩子提供人生的出口
一位非洲裔的委內瑞拉少年,在我面前奏起莫扎特的樂章,他的小提琴棒就如魔術棒一樣,在小提琴的弦線上拉出非比尋常的人生軌跡。
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烏安.加路斯.莫勒特努(Juan Carlos Monedero),生長於委國首都卡拉卡斯(Caracas)一個惡名昭彰的貧民區沙維亞(Sarria)。3年前,他只不過是該區眾多問題少年的其中一位,殘酷的貧窮生活令他憤世嫉俗,失去人生方向,終日連群結黨進行越軌行為。
沙維亞的確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社區,全區布滿非法搭建的小屋和縱橫交錯的通道,當我要前往該區採訪時,酒店經理即警告我說:「那種地方非常危險,最好不要單獨行走,即使該地居民也經常遭到搶劫。」出租車司機獲知我要到沙維亞時,也要提高車費,往那地方他得冒風險。
汽車沿著山徑往上走,未幾便抵達一間學校,我是要來訪問設在學校內的一個音樂培訓項目,名「艾.薛斯他馬」(El Sistema),我就是在那裏碰到烏安的,還有其他可愛的孩子。
「艾.薛斯他馬」在西班牙語中意指一個社會體系,其創辦人荷西.阿布雷(Jose A. Abreu)說,他為貧民社區帶來古典音樂,以及推廣音樂教育,目的不是要培養音樂人才,而是希望把失去人生意義的貧窮少年納入正軌,讓他們在古典音樂裡感受生命的真善美,從而重拾積極正面的人生觀。
因此,說「艾.薛斯他馬」是音樂項目,倒不如說它是社會措施,它要建立一種永續的體系,為孩子提供人生的出口。
慢慢地,「艾.薛斯他馬」已在很多的貧民社區發揮作用,並成立了讓國際矚目的西蒙.玻利瓦爾國家音樂管弦樂團(Simon Bolivar National Orchestra Of Venezuela),現在,它就如一面國旗,在每一個地方飄揚著希望與愛的訊息。
回想到33年前,即一九七五年,當時創辦人阿布雷才35歲,但他已是知名的音樂家,而他也曾是一名經濟學家。不過,最為人稱頌的,則是他對社會改革的熱誠。
當阿布雷目擊國家辣手的貧窮問題,孩子迷失於沒有尊嚴的貧窮生活裏,漫無目的,人生價值逐漸遠去,他想到以古典音樂來幫助他們,遂提出創建「艾.薛斯他馬」。
他這個建議,令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不約而同地說,讓那些游手好閒的問題少年學習古典音樂,實在是難以想像,提出的人是否一個瘋子?
阿布雷可能真的是一個瘋子,他力排眾議,開始時只有11個孩子,排練條件十分艱苦, 但他深信,音樂可以是改變社會的一種媒介,他要這一改革在委内瑞拉成為事實,並向其他國家帶來示範作用。
以音樂對抗貧窮
阿布雷說:「孩子就是孩子,無論他來自何處。如果音樂能幫助這裏的窮孩子,這也能幫助其他地方的窮孩子,無論什麼文化,無論什麼種族,因爲每個人都會喜歡音樂。」
他又說:「音樂會改變一個孩子的人生,可是,他最終並非一定要成為職業
音樂家,他也許會成為一名醫生,或學習法律,或者教授文學,但音樂帶給他們的將是不可磨滅的東西,並影響他一生。」
阿布雷所創建的「艾.薛斯他馬」 ,就是一個以音樂對抗貧窮的社會體系,他及他的追隨者堅決認為,音樂能夠為一個孩子帶來精神上的富足,能幫助他抵抗物質上的貧窮。
由於這一份信念,「艾.薛斯他馬」就好像細胞般的擴展起來,每位工作人員都付上最大的努力,在各貧民窟設立「艾.薛斯他馬」的分部,並喊出「演奏並抵抗」的口號,而這口號鼓舞了不少年輕人,加入他們的隊伍。
每天,受到「艾.薛斯他馬」薰陶的孩子,他們都會拿起手中的樂器,滿懷熱情奔向各個社區或偏遠的鄉鎮,奏出悅耳的古典樂章,並同聲呼喊:演奏並抵抗,用音樂去抵抗生活裏種種的缺失和不幸。
在探訪沙維亞貧民社區音樂培訓班之前,我受邀前往觀看青年管弦樂團的演出,阿布雷就坐在前面,享受著他一手創立出來的成果。
樂團果真是一面國旗,成員穿上印有國旗圖案的制服,為觀衆帶來輕鬆愉快的音符,這不僅是一場音樂會,並且還是生命的宣言。
在沙維亞,我戰戰兢兢地聆聽每一位孩子的故事,一個有關生命轉變的故事。
8年前,當時年僅17嵗的萊納爾阿科斯塔,因參與暴力犯罪事件在卡拉卡斯青少年拘留中心服刑,他身上傷痕纍纍,不過,這還不及他心靈的創傷。他表示,他感到他對自己已經絕望,一如在一個死胡同裏,他不知道如何在人生的道路上走下去。
可是,「艾.薛斯他馬」在監獄裏啓動,各人為有機會組建樂隊而興奮,阿科斯塔開始接觸古典音樂,並學習起單簧管來,他憶述:「這是與拿著槍支截然不同的經驗,單簧管和樂隊改變了我的人生,音樂讓我體會到生命中的和諧,教曉我如何以非暴力的形式對待他人。」
阿科斯塔現正準備往德國學習如何製造和保養風琴,學成後,他將回到「艾.薛斯他馬」總部效力。
孩子跟著音樂而來
外表溫柔的保拉切斯托尼,童年時在狹隘的小屋裏渡過,連陽光也不肯照進屋子去,但當他加入「艾.薛斯他馬」後,他的童年便開始出現變化,她說:「對貧窮孩子而言,加入樂隊不僅意味著可以每天正規地學習音樂,這還意味著能夠了解另一種文化,另一種生活態度,還有很多﹑很多的東西。」
切斯托尼拉著她的小提琴,她瞇上眼睛,心靈在飛翔,飛出生活的限制,聽聞她很快便有機會到國外演出。她臉上的自信告訴了我:她已經戰勝貧窮。
沙拉維貧民區音樂培訓班的主人埃爾斯特(Rafael Elster)領著我在學校參觀,這所學校本身是一所正規教育學校,爲了支持「艾.薛斯他馬」計劃,校方借出場地給「艾.薛斯他馬」培訓班進行音樂課程。
埃爾斯特向我說,他們與學校合作非常愉快,有些經常不上課的學生,由於不願錯失下午的音樂課,他們不得不先一早返回學校上課,從而改善了學校早上課程的出席率。
「我們沒有專門去找孩子來參加培訓班,只要我們一奏出音樂,孩子都會跟著音樂而來,我們希望做到的,乃是不強求,一切都出於自願,這樣他們才能享受當中的意義。」埃爾斯特娓娓道來。
我好奇問,我所到過的貧民區,大多人家裏都會播出強勁的流行音樂,其實,他們不缺音樂,拉美人與音樂就如連生體,不可分割,那麽,為什麽是古典音樂呢?有孩子會感到沉悶而離開培訓班嗎?
埃爾斯特回答說:「沒錯,孩子們在家裏可以通過音樂機整天收聽流行曲,他們許多人的父親一邊聼著流行曲,一邊酗酒,所以,你必須給他們一些不同的東西,當他們在樂團裏某張椅子上坐下來,他們便會感覺來到了另一個國度,來到了另一個星球,他們的人生也許就這樣開始改變。」
他又說,過去或有孩子離開,但有更多的孩子留下,他們渴望掌握演奏的技巧,以明白每一個音律的意境,他們所追求的,就是能夠在音樂中領悟更多的東西,他們要奏出自己的彩虹,為自己建構一個自由奔放的世界。
因此,這些孩子都會用最大的熱情來學習。埃爾斯特告訴我,一個孩子平均每天學習十二小時,從星期一到星期六,他們只有星期天沒有課,但這並不意味著孩子們便會在星期天去惹麻煩,因爲,他們大多自願選擇留在家裏自己去練習。
換句話說,他們的課程佔去孩子不少的精力和實踐,好讓他們不會有空閒的時間去鬧事,這是社區居民表示歡迎的。事實上,哪裏有「艾.薛斯他馬」,哪裏的治安便會有明顯的改善。
國際巨星來自貧民窟
斯爾斯塔說,在他負責的分部裏,參加培訓的孩子最小為兩歲,兩歲大的孩子可以學習韻律等音樂基礎知識,逐漸熟悉音樂語言,4歲則可以學習一種樂器,等他們長大至6歲便可以在樂隊裏演出了。
目前,「艾.薛斯他馬」共有1萬5千名音樂家在各社區指導孩子學習音樂。埃爾斯特表示,普通孩子需要學習兩、三年才能達到的程度,他們在三、四個月便能達到,這由於老師和孩子都深知,這是難得而別具意義的機會,大家以音樂來答謝對方。
根據記錄,有接近30萬名孩子現正在「艾.薛斯他馬」中受音樂培訓,而過去30多年來,有80萬孩子在該體系中受益,未來更有上百萬孩童會因音樂改變人生。
從「艾.薛斯他馬」走出來的第一位國際巨星,便是世界知名的指揮家古斯塔沃杜達梅爾(Gustavo Dudamel),他現為洛杉磯愛樂樂團的總監,他獲獎無數,誰知他年少時原本險些倒在罪惡之中。
杜達梅爾在接受訪問時候說:「音樂挽救了我,犯罪、毒品、絕望,每天就在你身邊上演,罪惡離你那麽近,音樂給了我出路,讓我遠離這一切。」
由「艾.薛斯他馬」一手炮製的西蒙波利瓦爾國家青年管弦樂團,如今已是國際上享譽盛名的樂團,他們環遊世界各地,所到之處都獲得熱烈的掌聲,和各種各樣的獎項。德國柏林知名音樂家華圖(Simon Rattle)更把樂團的孩子擁入懷中,表示感動得想大哭一場,他說:「這是一個非常獨特而具啟發性的樂團,孩子們不是受訓於正規的中產音樂學校,而是來自罪惡叢生的貧民窟,他們現在能站在國際音樂舞台上,為我們獻上美妙的音樂,真是一個奇跡!」
這一個以音樂拯救孩子的社會項目,已成爲國際社會津津樂道的故事。
這可給與我們什麽的啓示呢?
此時,我想到一位曾於2004年在伊拉克給綁架的日本人道志工高遠菜穗子(高遠菜穗子新書中譯本《伊拉克生死場》已於2008年7月由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一番話:「我也要進行我自己的反恐戰爭,不管處於任何狀態,我都不會使用武器,我要以全心全力來面對對方。可以的話,與大家共享快樂時光,說真話,給予真正需要的支援,一同勞動,若有人身處於苦難與仇恨的深淵,極有可能參與恐怖活動的話,那我會做的事,乃是不要給他武器,而是教給他可以勞動的鏟子,這就是我的反恐戰。」
各位,你又怎樣對抗暴力,解決暴力呢?
分類:
作者:新國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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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布雷目擊國家辣手的貧窮問題,孩子迷失於沒有尊嚴的貧窮生活裏,漫無目的,人生價值逐漸遠去,他想到以古典音樂來幫助他們,遂提出創建「艾.薛斯他馬」。他這個建議,令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不約而同地說,讓那些游手好閒的問題少年學習古典音樂,實在是難以想像,提出的人是否一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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