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震》大地震記事(19)

分類: 兩岸三地, 特別報導 | 作者:小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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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搓自己的腿,已經麻木,我還要搓,這是叔叔教的,不想殘廢,就要讓血液流通。終於,背靠背的女孩起身!我長長舒口氣,好輕鬆哦,我直了回腰,頓時輕飄飄的。可我仍然出不去,腿卡著,必須另外掏洞。我差點就死了。那一刻,感覺眼皮很重,我拼命睜,睜,沒用。一個消防兵從天空倒吊進洞,他替我揩臉,替我刨周圍的渣滓,他滿手是血,他最多18歲…

文◎廖亦武

2008年6月12日,陰,小雨

友人鯤鵬駕車來溫江喝茶,閒聊之間,說要給我引見訪談物件。於是說走就走,直趨靠近青城外山的柳街鎮。沿途看見若干救災兵營,都扯起”某某鐵軍”的橫幅。鋼甲戰車蓄勢待發,不曉得給這個世道平添的是安祥還是不祥。

下午兩點多鐘,我們抵達柳街鎮尾一家庭洗車場,主人康玉江夫婦迎出屋外,熱情招呼。一番客套之後,我們穿過麻將正酣的前廳,鑽入狹窄的天井,20出頭的花季少女康吉就躺在天井右側一雜物間內。

鯤鵬謝絕了彼父母的端茶送水,又轉頭安撫彼女兒的蠢蠢欲動:扭不得扭不得!我找著名專家康老師仔細看了你的片子,骨頭有些錯位,韌帶有些拉傷,甚至水腫,外行還以為腿上麻痹的原因在腿上呢,可不是…

頃刻間,一堆腦殼湊攏膠片,鯤鵬只得加大傾斜身子的力度,繼續講解:腿傷明顯,恢復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所以讓你出院回家,表面上無比正確…
康吉嘟噥道:可我始終爬不起來嘛。

大地震過去個把月了,你還爬不起來,所以問題不在腿上,而在腰脊。康老師說,裏面的神經被壓壞了,造成整條右腿失去知覺。片子顯示的這團陰影,是第4和第5脊椎之間,但範圍太大,要進一步診斷傷在哪個點,就必須(而且要儘快)做核磁共振。這比一般透視麻煩,收費也太昂貴,接下來還要動手術,更麻煩。傷患多如牛毛,醫生護士連軸轉,任何醫院都有難言之隱啊。

難言之隱?那我的下半輩子?

想辦法嘛。政府實在不出錢,我就替你出。如此美麗的女孩,誰忍心讓你凋謝呢?

鯤鵬叔叔!你就是我們一家的貴人!如果我能爬起來,就是變牛變馬…不必了不必了。這位是作家,老威叔叔,你講講你的經歷,就算是對我等跑腿的回報。

我不是名人嘛。

在老威叔叔眼裏,你比名人值錢。

鯤鵬的婉轉口舌令我頭皮麻癢。在掏答錄機的間隙,我順便問:你是咋個認識這家人的?

我路過,洗車,就這樣。鯤鵬漫不經心道。不算主動救災,可這女孩剛巧讓我碰上。不曉得有多少類似的家庭沒讓我碰上。

我湊近床頭。目光清澈的康吉為配合訪談,又抓一個枕頭,使腦袋和放在桌邊的答錄機平行。我們開始東拉西扯,兩個陌生人,在街頭偶然相遇,問路,或問其他。我想,這女孩,身材真好啊,如果站著,不定比我還高。
你都看見了。家裏有爸爸、媽媽、奶奶,我在都江堰市里工作,賣手機。
你經常回家麼?

很少。

為啥?

我太忙,1個星期放1天假,最多夠洗洗衣服,逛街都得抓緊。所以呢,工作之餘,我最愛到幸福路的天辰足療城找堂姐耍。堂姐的丈夫、爸媽都出車禍死了,剩奶奶由她供養,壓力很大,我覺得應該多陪陪她。自己也開心嘛。時,我們五、六個姐妹正擠在小屋裏看電視,突然就搖起來……

你們在幾樓?

在足療城的4樓。本來只有3層,老闆為擴展地盤,又在上頭加兩層。當時,5樓正搞裝修,幾個月了,整天都敲,叮叮咚咚,雞犬不寧。所以一來,我們還以為5樓的裝修垮了。你想,天天亂敲,還不出問題麼?可接著就不對勁了。我們嚇得亂叫,跳起來,往外跑。我剛蹦到門口,屋子就變形,嘭的一聲,門框擊中我的背,觸電一樣痛!天整個黑,那種黑,眼睛一股一股冒星星,就是啥也看不見。後來才曉得,如果不是門框擋住坍塌的預製板,我眨眼就沒命。

其他人逃出去了?

不清楚。我堂姐脫險了。可我腰以下都不能動。我扯起喉嚨喊救命,沒幾聲,就出不贏氣。手還可以動,就邊哭邊扒拉周圍的土,一門心思要鑽出去。

你挺有自救經驗嘛。

本能。可沒一會兒,脊樑也壓住了。原來是另一個女孩。哎呀,咋搞的,她居然倒懸空中!螃蟹一般,手腳亂抓一陣,兩個空間就縮成一個。我們背抵背,像連體嬰兒。我崩潰了!受不了!這時我還沒意識到,還以為就這棟樓垮。

曉得時間麼?

有手機。我們喊一陣哭一陣休息一陣。腳痛得厲害,我始終沒睡著;她卻折騰一會兒就睡。我害怕她醒不來,就掐。對了,開頭沒動靜,她是慢慢醒轉來的,兩個人,膽子要大些,可我差點被她擠死掉。

模模糊糊,感覺到有腳在頭上走,有說話,嘰嘰喳喳。我們一受刺激,就大叫,喉管都扯豁了,也沒回應。我們還聽到警車和救護車,嗚哇嗚哇過來,嗚哇嗚哇過去,就是沒停下來。甚至聽見堂姐在喊我,在求人,在說:妹妹埋裏面,我給你們下跪了!

你堂姐真幸運啊。

5層樓,上面兩層垮,下面還立著。堂姐她也埋了幾小時,土淺,叫人刨出頭,腳扭傷,背下樓的。她一直沒離開,一直在求人、攔車。武警來,消防兵來,可人家有指揮部命令,重點搶救學校、醫院,人不下鞍,馬不停蹄。堂姐哭喊、抱腿、一次次下跪,終於感動上帝,派了9個消防兵上樓,晃來晃去地叫”有沒有人”。我們急忙回答”有人”。廢墟裏,大概有五、六個聲音回答”有人”,齊聲喊了十幾遍,上面就是聽不見。唉,人家軍務在身,又走了。

太靜太恐怖。我們被拋棄了。大街上的嘈雜,以前抬腳就進入,就在人群當中,可眼下呢。痛,發毛,我才20歲,背後的女孩才17歲,就這麼死,划不來,不甘心。平時我們無神論,啥都不信,可這個時侯,顧不得,就求這個求那個,如來佛祖、觀世音菩薩、上帝、聖母,想得起的神,記得住的鬼,赤腳大仙、土地老爺,都念幾遍,保佑哦保佑哦,磕不下頭,點腦殼也算。

急時抱佛腳麼。

想起啥是啥。到了後來,也聊天。漆黑裏,四面八方,遠遠近近,鑽過來好些聲音,有歲數大的,就勸我們別哭,節省氣力,感覺外援攏了,大家約好一塊喊;而平時呢,就迷糊著;但不能迷糊太深,隔一陣,大家互相招呼兩聲。

希望絕望幾次,夜就來了。裏外一樣黑,可街上不嘈雜了。我們開始盼天亮,雖然離天亮還遠。閉眼睛,覺得起碼幾個鐘頭,可睜眼看手機,才過兩三分鐘!我漸漸透不過氣,特別是背後女孩睡了,很沉,掐一把,想讓她鬆動,可更沉。多虧暗中伸過來一隻手,幫我掏去抵住胸口的水泥塊子。原來是個叔叔,房地產包工頭,來足療城洗腳,就了。開頭他被打暈,過幾個鐘頭才醒來,一開腔,嚇人一跳。那邊空間大些,他就挖出一條通道,我們的呼吸頓時順暢許多。當時,他成了我們的精神支柱。有句臺詞咋說的?黑暗中找到了黨。如果黨這樣出其不意在地縫出現,大家都入黨了。

對嘛對嘛。

我們起碼問了幾十遍”幾點”,叔叔的手機也就閃了幾十遍。瘋啦瘋啦,我們以為天快亮啦,可叔叔說才1點。一分一秒熬,感覺過不了關,就嗚嗚哭。叔叔撥手機,一直不通,先是沒信號,而後欠費停機。怪了,叔叔有兩個手機,功率超強那種,平時電話費也超高,偏偏在關鍵時刻都欠費!只有等外頭打進來。下雨了,還有隱隱雷聲,渾身泡在水裏,刺骨頭的冷和痛,牙巴打顫,可嗓子又冒煙,就埋頭舔雨水,嗤嗤嗤,好解渴啊。

靈魂出竅了,叔叔的手機才響。猛然一下,心跳都暫停。原來是成都朋友打進來的,人家不間斷地撥了一個通宵。叔叔的機子只剩一格電了,他非常小心,一板一眼,將具體位置說清楚。我們差點虛脫掉。

天濛濛亮,叔叔的朋友們趕來了。堂姐領他們上樓,先用手挖,不行;再返回去找工具,錘子、電鑽、千斤頂之類,還不行。叔叔懂建築,就通過手機告訴外面,哪幾個點有人,該咋個掏洞,咋個拐彎,咋個模仿盜墓賊,避開障礙。招數用盡了,就叫弄吊車來,將蓋住我們的整塊預製板挪開。又過一會兒,消防兵奔來,指揮車停在街中央,上下通話。

儘管快見天日,叔叔還是擔心熄火,接完一個電話,他就關機幾分鐘。折騰得太久了,人們上上下下,趕集一般。鑼齊鼓不齊,消防兵的工具也是拼拼湊湊,切割機找來,才記起缺發電機。洞掏得很複雜,因為人埋不同的位置,深淺也不一樣。第一個女孩救出,立馬送醫院,可不大功夫,她又跑回來,替消防兵辨認埋人點。大家好感動哦。中國人好團結哦。旁邊的叔叔快出去時,還一個勁叫我妹兒,堅持住。可我的神要散了,黑暗中還好,見點光,眼睛反而花了,腦殼一圈圈擴大,聽叔叔的話,如隔一層玻璃,嘴巴大張,就是沒聲音。叔叔上去了,消防兵要弄他走,他說不,妹兒還在下頭,妹兒惱火,慢了就沒命。

我下意識地搓自己的腿,已經麻木,我還要搓,這是叔叔教的,不想殘廢,就要讓血液流通。終於,背靠背的女孩起身!我長長舒口氣,好輕鬆哦,我直了回腰,頓時輕飄飄的。可我仍然出不去,腿卡著,必須另外掏洞。

我差點就死了。那一刻,感覺眼皮很重,我拼命睜,睜,沒用。一個消防兵從天空倒吊進洞,他替我揩臉,替我刨周圍的渣滓,他滿手是血,他最多18歲。像一碗麵條,我軟徹底了;他卻說不行,要堅持啊,要相信我啊。他在一抽一抽哭呢。

切割機下來了,他倒吊著,嘎嘎嘎,弄斷預製板,取出我的腿。6個人,掏4個洞,我是最後一個得救的。他把我抱起,從升降機下去。擔架過來了,我憋足最後的勁兒,盯他一眼。

陽光耀眼。有人說11點多鐘了。我的臉隨即被蓋住。

我再也沒見我的救命恩人,無論消防兵還是包工頭叔叔。他們到底長啥樣子?我已經恍惚了。說不定哪天在街上碰著,也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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