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1年，法國著名作家托克維爾遊走美國，他在影響世界的名著《論美國的民主》中，談他感受到的美國鄉鎮民主。2008年美國大選前夕，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記者在遠離美國政治中心華盛頓特區一千餘公里的一個小鎮上，不僅親身感受了小鎮公民集體烘托出的民主氛圍，還現場體會了總統候選人趕赴小鎮拉票的民主況味…

文◎文平

10月 10日，距離大選投票日還有二十來天。決戰在即，72歲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曾在越南戰爭中做過越南戰俘的麥凱恩，趕到明尼蘇達州，在名叫 Lakeville的小鎮上，在Lakeville South高級中學的室內運動館，參加小鎮公民大會，推進和選民零距離對話的拉票活動。
小鎮拉票，不同於在華盛頓造勢，後者講究的是國家倫理的宏大敍事，候選人嘴巴裏滿是美國的未來、世界的走向或者上帝的聲音；前者注重的是民間倫理的家長里短，大多數時候，只能說農民、主婦、退休老人、退役士兵們感興趣的教育和醫療。

奔往 Lakeville小鎮的巴士剛一發動，美國國務院的外交官Clerk說：”你們已經進入美國大選的戰場。”

小鎮拉票雖然是總統選戰的一部分，核心內容不是與對方舌戰，而是對己方”勞軍”。Clerk介紹，明尼蘇達州是麥凱恩的老巢，幾個月前，他就是在明 州被共和黨確定為總統候選人。不幸的是，5比5的民意調查，毫不留情地向麥凱恩暗示，那個年輕的哈佛大學畢業生奧巴馬，可能端掉他的老巢。面對危局，麥凱 恩和他的團隊決定返回明州，去Lakeville，爭取那些還沒想好把選票投給誰的中間選民，他要告訴明尼蘇達州的老鄉們，他們的選票對他是多麼的重要， 他還要告訴那些堅決支持他的選民們行動起來，鞏固並擴大他的戰果。

小鎮公民的民主稟賦

趕到 Lakeville South高級中學時，正是陽光明媚的午後。大操場上擠滿了車，早早趕到的人們已排出長隊，等待安檢入場。
在與操場相對、隔著一條馬路的草坪上，警方給反對麥凱恩的人預備了一片天地。反麥者們站在劃定的區域內，揮著反麥標語，舞在空中的旗幟上寫了”讓戰爭滾開”的口號，反對者身後的草坪上，插滿了牌子，上面的口號是：”一百年不要共和黨”、”誰為戰爭埋單，誰在戰爭中獲益”。

出身軍官世家的麥凱恩當過飛行員，越戰中，他駕駛的戰機被擊落，他在越南做了好幾年的戰俘。據說，他相信民主不是免費的，國家安全也不是免費的，必要的戰爭是必須的。

來自附近鄉鎮的反對者，是不能進入拉票現場的，哪怕拉票的現場就在他們的孩子平時讀書的公立學校。

這是拉票活動的入場券，印有麥凱恩頭像，印入眼簾的是他的競選口號：國家第一。

Clerk解釋說，拉票活動現場，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進入的。每一個進入現場與麥凱恩親密接觸的人，都必須拿到麥凱恩競選團隊發的入場券。而這個規則同樣適用于奧巴馬競選團隊，幾天後他們在明州的聚會，也會拒絕那些堅持將選票送給麥凱恩的選民。

從1點開始，靜候安檢的人們就在指定的區域內，順著長長的隊伍，歡聲笑語但秩序井然地等待著。

最近，明州登記投票的選民以每天500人的速度遞增，小鎮百姓對選舉的熱情，比過去的大選高得多。兩天前，跟記者介紹美國選舉制度的一位喬治敦大學教授說，籠罩在金融危機的陰影下，越來越多的公民開始關心自己和國家的命運。

“遠在華爾街的金融危機對你們有影響麼？”同伴向身邊的兩個中學生提問。”當然。過去，父母隔三差五帶我們去餐館吃飯，現在，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出去吃飯了。”那個有些青澀的男孩靦腆地回答道。

男孩身邊站著一個佩戴胸章的女孩。胸章上雕刻著一頭大象和一句口號：”我是個女孩。”大象是共和黨的標誌，口號中強調我是個女孩，是因為麥凱恩提名阿拉斯加州的女州長佩林為副總統。

據分析，希拉蕊在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提名大戰中輸給了奧巴馬，看到支持希拉蕊的女性傷心落淚的麥凱恩，試圖讓佩林帶動女性的選票。3點，經過嚴格安檢，記者進入室內運動館。安檢處，幾個消防隊員、幾個員警帶著一條警犬轉來轉去，但其疊加而成的場景，並不令人緊張。氣氛是和諧的，猶如中國鄉鎮的趕集。

員警並不直接介入到拉票活動中，相對於志願者，他們勢單力薄，處理活動細節的都是支援麥凱恩的志願者。輕鬆活潑的氛圍，有條不紊的秩序，就是志願者在麥凱恩競選團隊的授意下有效執行的結果。

政治嘉年華中的選舉藝術

室內運動館，早已被改造成和平的大選戰場。

運動館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美國國旗。四周，到處是”國家第一”的口號，到處印著麥凱恩的競選網址，每一個座位上都墊著麥凱恩的競選海報，現場的每一個細節都在鼓勵小鎮選民，毫不猶豫地將選票投給麥凱恩。音樂突然響起。美國鄉村音樂的歡樂氛圍中，排隊入場的小鎮公民們，漸漸佔據了場館的每一個角落。大致估算一下，人數不會少於2000人。除了偶爾的黑人，放眼望去，幾乎都是白人。

美國國務院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黑人和其他少數民族後裔大多數都去支持奧巴馬了。根據目前的民調，麥凱恩的支持者多是收入中等偏下的白人和農民。

音樂聲越來越高昂，人越來越多，本來屬於新聞記者和聯邦員警的二樓看臺，也擠滿了麥凱恩的”粉絲”。

掌聲、燈光、舞臺，該響的時候響，該亮的時候亮，一切都在精准地操縱著觀眾的情緒。”女士們，先生們，請大家坐緊一點，我們就要看到美國的下任總統了。”此音剛落，潮水般的掌聲驟然響起，嗷嗷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有熟悉此道者提醒記者注意：舞臺中央有一撥領著大家鼓掌的”領掌人”。
這時，3點剛過了5分鐘。

通往舞臺中央的通道讓出來了，出來的不是麥凱恩。四個穿著童子軍服裝的中學生抱著國旗和州旗昂首走過。

熟悉美國選戰的國務院雇員告訴記者，這些細節都是麥凱恩競選團隊製造氣氛的小動作。”女士們，先生們。”舞臺中央的聲音在童子軍的背影中再度響起。

掌聲，尖叫聲。

出場的依然不是麥凱恩。

一個共和黨的小官開始介紹出場的各界人士。除了州議員是全州的名流，大多是小鎮選民熟悉的名流。”我媽媽是無黨派人士，這回卻主動站出來，在國家危機的時刻，將她的票投給麥凱恩。”一個婦女上臺現身說法。

陡然間，運動館裏安靜下來。向國旗宣誓、唱國歌、牧師祈禱的儀式開始了。

全場起立。

美國人的背書開始了。

美國人的國歌唱響了。

美國人祈禱的頭低了下去，人們的右手放到胸前。

剛才還和男伴嘻嘻哈哈的女青年也一副虔誠安靜的模樣。只有攝像機來回轉動。牧師剛扭身退場，場內的音響旋即響起。嗷嗷，嗷嗷，喊聲再度震天。
3點33分，這回麥凱恩要出場？

不！他還在看不到的角落。

舞臺中央，社會名流和志願者們輪番登臺，或者家長里短，或者微言大義，主旨是說麥凱恩多麼關心民間疾苦，多麼在乎國家前途，他的政治經驗多麼豐富，他一定是改變美國歷史的偉大的總統。臺上的演講者口若懸河，台下的選民們有的扭動腰肢，有的搖頭晃腦，偌大的運動館宛若超級大酒吧。

這應該是美國的選舉心理學，麥凱恩得像明星一樣，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能閃亮登場。

七十多了，不容易啊

觀眾席上突然騷動起來，歡呼聲在全場回蕩。

4點零3分，麥凱恩隆重登場。

握手、擁抱、點頭、鞠躬–握手、擁抱、點頭、鞠躬–從入場口，頭髮花白的麥凱恩花了差不多十分鐘，才擺脫一雙雙熱情的會投票的手，挪到舞臺中央。

站在十米開外直直地看他，與觀看他的電視辯論，感覺還是不一樣。

滿臉堆著笑容，電視辯論中的嚴肅面孔了無蹤跡。

背微微有些駝，麥凱恩的老態一目了然。

七十多歲了，不容易啊。這麼一把年紀的人，不待在別墅中含飴弄孫，卻跑到這個偏遠小鎮，討好選民。興許，權力不僅讓男人性感，還會讓男人有顆不服老的心。

接過麥克風，麥凱恩的頭轉了一圈，向各個角落的選民們致謝。
他開始演講了。

他開始感謝所有在場的人，以及不在場的人。

他開始宣講政治主張。

這些的套話，他不知重複了多少遍。但他仍然說得很真誠，不厭其煩。
他始終注意將目光送給不同角落的人們，他的身子總是在舞臺中央轉來轉去。

他說，他要領導大家打倒華盛頓和華爾街的腐敗分子。掌聲雷動，尖叫聲四起。

總是在他說出激動人心的話語時，全場喧囂。

演講結束，麥凱恩開始回答提問。入場券上白色字體標注的”零距離對話”，指的就是這個環節，他要兌現競選團隊的承諾，他要傾聽選民的心聲。二十多個 問題中，有兩個關於中國。他們一般並不在意遙遠的東方，之所以提到中國，是因為他們覺得中國廉價的產品正在鯨吞他們的市場、他們的就業機會。

事先就聽說，美國普通民眾，尤其是鄉鎮選民，對世界事務大多沒興趣。但聽到一個白人婦女跟麥凱恩說，一定不能讓奧巴馬這個阿拉伯恐怖分子當選總統，記者還是大吃一驚。

這個婦女的感性，和前幾日於華盛頓體味到的另一名女性的理性，有天壤之別。

在華盛頓的一個政治酒吧中觀看總統候選人第二次電視辯論時，一個美國中年白人女性指著電視螢幕上的奧巴馬說：奧巴馬非常非常聰明，可是，他太年輕，所以不能把票給他，尤其是經濟危機和深陷戰爭泥潭的今天。她說，過幾年吧，奧巴馬很年輕，他還有當總統的機會。

小鎮婦女的言辭，讓記者猛然從美國選民都很理性的判斷中醒悟過來。
理性也好，感性也好，有知也好，無知也好，對麥凱恩而言，他都得同等對待，因為她們都掌握均等的一票。

麥凱恩沒有嘲弄那個婦女的無知，他一副君子之風地說，奧巴馬是個良家子弟，是個好孩子，他們之間僅僅是政見不同而已。

有媒體報導說，奧巴馬小時候和一個恐怖分子一起玩過。有人懷疑麥凱恩競選團隊故意以此誤導鄉下人。

不管這個小道消息是否為麥凱恩競選團隊故意放出，面對電視鏡頭，面對選民，他是不敢信口開河，因為絕大多數謊言，都會被迅速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