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藝術的國門開得更寬了,來往于海內外的藝術家也多了,這時再強烈的”香味”也令人麻木。不僅如此,據一點零星印象,儘管現在模仿西方藝術(特別是現代藝術)的人仍不乏有之,但不少藝術家也從”本土資源”裏搜尋自己創造力的泉眼,隱喻式地從古老的三星堆,從西藏, 從其他少數民族,從土俗的民間文化,從本來只是人類學家才關注的地方,湧現出了具有我們這個時代的色彩的作品…
文◎王銘銘
藝術家成天想著”創造”,學者要做的是”標誌性”成果,外來作品引介越來越多,漠視外來作品的姿態也越來越雄壯
藝術是最難言說的門類。藝術以最濃縮的符號詮釋人的觀念與時代精神。藝術在這個意義上是”集體表像”。但藝術作品的創作者–藝術家–又以個體主義的創造力為惟一理想,因而,對於其他人的藝術,往往不可能有太多的好評。
對於像我這樣一個藝術的門外漢來說,藝術家怎麼看、怎麼做、怎麼生活往往最難理解,因而具有神秘感。藝術家這種人,像是部落社會的巫師,把握一個社會的”想像精神”,個體化地保留著濃縮符號的神秘色彩和儀式表演的魔幻技藝。
總而言之,藝術家的成丁禮與知識份子一樣,要以”知道”這個概念為核心,而藝術家生活的目標,則與知識份子全然不同,他們追求的是”個體的創造”,而非”知識”。
我上面說的,也許全是廢話,也許純屬外行話。不過,在張桐瑀先生提出”中國畫家為什麼不愛看國外美展了”這個問題之後,上面說的興許有了一定的相關 性。當藝術家成為(或自以為成為)藝術家了,他便完全有權利(或藉口)不再圍繞”學習別人怎麼做藝術的方法”來生活,而是成天想著”創造”。張先生那一席 話,還有另一層意思,這層意思牽涉到”時代精神”。也就是說,一二十年前,許多西來的藝術作品是被禁止的。好不容易國家的門戶打開,一點點外來的”香味 “,都可能刺激大量的創作荷爾蒙。
二十年後,藝術的國門開得更寬了,來往于海內外的藝術家也多了,這時再強烈的”香味”也令人麻木。不僅如此,據一點零星印象,儘管現在模仿西方藝術(特別是現代藝術)的人仍不乏有之,但不少藝術家也從”本土資源”裏搜尋自己創造力的泉眼,隱喻式地從古老的三星堆,從西藏, 從其他少數民族,從土俗的民間文化,從本來只是人類學家才關注的地方,湧現出了具有我們這個時代的色彩的作品。
藝術家以”創造”為己任,他們與其他類型的人也許不同。然而,若張桐瑀先生對他們目前態度的形容屬實,那所指便並非是藝術家群體的獨特性了。在學術界,漠視外來作品的姿態,在外來作品引介越來越多的同時,也一樣地變得越來越雄壯了。
記得十年前,我剛到北大工作,不少學界同人跟我說,他們不懂外文,希望我多介紹海外作品。這些年我真的傻乎乎地做了不少。我的朋友們有不少成為學術 界”大佬”的。有新的作品翻譯出版,我總會向他們”進貢”,以為是對他們的囑託的交代。令人遺憾的是,拿到這些書時,”大佬”總是在寒暄式地誇獎幾句之後 感歎,”哎呀,這些日子忙啊,都沒時間看書。”
才幾年前,我的同人們還是百無聊賴,國家對學術的投資少,海外關係又不多。現在大不相同了,國家為促進人文社科發展投入到高校的資金在成倍增長。同 人們忙什麼?”忙著花錢啊!”–他們直白地說。花錢要擺出做科研的架勢,但不一定真做學問,只要課題結束時,能填寫好表格就行了。而有許多錢可以花,買 書便不是主要的了,一本書幾十元,那數十萬、數百萬科研經費怎麼花得完呢?即使是買了書,也不一定有時間看,因為他們要做的是”標誌性”成果,不僅要超越 中國的前人,還要超越全世界,成為”世界一流”!
翻譯的書,擺在書店裏和學者的豪華書房裏,數量增加得飛快,書評雜誌要求的書評,多還是針對老外的書寫的,但他們被用在這些有大量資金支持的”科研 專案”中,實在少之又少。幾年前,一位同人羡慕我懂得海外研究動態;在不久前的一次會上,他卻大談不要看外國人的書,說要用社會史研究創造出一門自己的學問。殊不知,社會史也曾是外國輸入中國的,而當然他也整天跟著”老外”的屁股後面跑。
國內的藝術,變遷是否亦如此般?我不得而知。我所知道的是,當遊蕩在大城市邊緣的前衛藝術家,突然之間成為資本家時,藝術的創造力,與學術的求知力 一樣,都可能變成有價格的東西。我們這個時代,問題就在這裏,而這個問題,也可以說是”中國原創”,是文藝的”政治性”向文藝的”資本化”轉化這個極端過 程的獨特表現。因為這個極端過程力量巨大,看不看藝術作品的展覽,便不是一件要緊的事了–但願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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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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