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不是本地選民，沒有註冊，所以不能投票。但托米認真地表態支持麥凱恩。”我是白人至上主義的人，我不能接受黑人總統，我就是有種族偏見。”看看民主 黨，奧巴馬是黑人，希拉蕊是女人。這些人怎麼能當總統？”在斯克蘭頓，托米絕非孤例。曾經去過朝鮮戰場和越南戰場的哈裡（Harry）坦承，儘管他不喜歡 在越南的戰友麥凱恩，也完全不喜歡共和黨，但由於種族原因，他不會選擇奧巴馬…

文◎李梁、張哲

一名美國駐華外交官曾向南方週末記者建議，一定要去斯克蘭頓看看，這裡曾經為共和黨”佔領”四十多年，如今，因為希拉蕊和拜登的瓜葛，這裡可能倒向民主黨。

“我們不要奧巴馬”

“我們不要奧巴馬！”10月30日上午，奧巴馬的一個辦公室被女人和老人圍上了。5攝氏度的寒風中，一群人呼喊著口號，高舉的標語牌上印著胎兒照片，旁邊一行字是：”天主教徒反對墮胎。”

這是賓西法尼亞州 （簡稱賓州） 小城斯克蘭頓（Scranton），在激烈的競選戰中，賓州是”戰場州”，而斯克蘭頓成為雙方短兵相接的戰場。

這是一場對峙–奧巴馬的志願者們在競選辦公室忙忙碌碌，抗議者們圍在外頭。一個年輕人加入抗議的隊伍，接過標語牌喊起了口號。”我們過去八年有一個極端保守的布希政府，現在又面臨一個極端解放的奧巴馬。奧巴馬如果當選，對美國會是一場災難。”

奧巴馬競選辦公室裡的氣氛有點緊張。接待人員對記者來訪起初十分熱情，但看到記者找抗議者攀談，立刻換了臉色：”有事請找新聞官，另外請站到辦公室外面去。”斯克蘭頓位於賓州東北部，距紐約兩個半小時車程。這個美國工業革命時期的煤炭工業重鎮，從上個世紀初起接受了大量東歐移民，是美國中部典型的白人藍領工人社區。

當地《時代論壇報》記者伯里斯(Borris)告訴南方週末記者，自上世紀30年代羅斯福時代開始，當地人感謝羅斯福給了他們工作，開始支持民主黨，但上世紀80年代起，當地人先後又倒向了共和黨人雷根和布希。

今年的情況頗是特別–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拜登的老家在這裡，希拉蕊•克林頓父親的老家和埋葬地也在這裡。今年10月，克林頓夫婦和拜登回來，受到了市長和當地民眾歡迎。

街上，到處都是競選的痕跡–餐館牆上有候選人的頭像；電線杆上，有奧巴馬的廣告；行駛的汽車屁股上，好幾個麥凱恩和佩林在微笑。

在奧巴馬辦公室拐一個彎，便是麥凱恩的競選辦公室，在市政廳前面的路上，是麥凱恩的另一個競選辦公室。

在奧巴馬的競選辦公室裡，宣傳材料堆得到處都是。裡面一排排桌子上放著一排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志願者們排排坐，拿著電話單挨家挨戶拜票。”辦公室、桌子和椅子、電話和電腦，都是租借的，有一些是志願者捐獻的。”新聞官奈特•泰勒（Nat Tyler）介紹。在這裡忙乎的志願者大多是從賓州、新澤西、紐約等地自費趕來。他們一般住在當地志願者們提供的房子裡，食物也來自志願者的捐獻。辦公室 的一個公告牌上寫著，”我們需要食物–健康的、水、飲料、住宿…”

志願者派特•西莎爾（Pat Ceaser）來自新澤西州，她安頓下來，便趕到奧巴馬競選辦公室，從半夜兩時到早晨五時。”這是自己為國家盡義務，現在是緊要關頭，所有人都希望改變。”西莎爾端著咖啡，她一夜沒睡，精神依然亢奮。

相隔兩條街的一個麥凱恩競選辦公室顯得有些冷清。只有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沖著街道的一台電視，在反復播出麥凱恩的競選廣告。

老人拿起電話，撥號：”你好，請問你是否支持麥凱恩？”可志願者們的電話並非受人歡迎。一個電話被掛了，老人歎一口氣，拿筆在電話本上劃了一下，接著打下一個電話。

“我敢肯定他會做些事”

有五十多年歷史的安娜•瑪麗亞（Anna Maria’s）酒館位於斯克蘭頓郊區。酒館的老闆傑克（Jack Sileo）告訴記者，酒館的生意不壞，一年下來，收入有八九十萬美元，即使遇上了金融危機，影響也很有限。但雜貨店老闆尤金（Eugene）的情況要差不少。這位42歲的非裔美國人在當地最大的商場裡經營小雜貨店。”你看看，這麼大的商場，都沒什麼顧客。”本來每月能賺四五千塊，現在差不多只有二千多塊…”

尤金希望奧巴馬上台。”我敢肯定他會做些事，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會做的。”他反復強調，”要改變”。

餐館的常客比爾也盼著改變，他做過醫藥銷售商，現在改行銷售石油。”我也不知道奧巴馬具體能帶來什麼好處，但我們現在很糟，需要改變。”

比爾的看法也是餐館裡大多數老顧客的共識。經濟窘境將一大批選民推向奧巴馬，這在斯克蘭頓得到驗證。這兒正在經歷它輝煌歷史之後的艱難轉型。自19世紀初開始，這裡成為賓州以至美國的煤炭工業重鎮。1886年，美國第一個全天營運的電車系統在這裡建立，這座城市被稱為”電城”。

150多年的歷史中，斯克蘭頓被稱為一座”堅忍不拔的”城市、一座充滿”工人階級的魅力與掙扎”的城市，一座”貧窮的、沉淪的、古老的煤礦城市”。在媒體報導中，它還有這些突出的特徵：”工人階級的天主教徒”（《紐約時報》），”年老、缺乏大學教育的白人選民”（《華盛頓郵報》）、”美國價值觀”（國家公共電臺），以及”我們社會共存的疾病和彈性”（著名政治網站The Clear Politics）。

工人階級的城市

酒館裡的人們說，這個城市大部分人都喜歡民主黨–儘管希拉蕊比奧巴馬更贏得這裡人們的青睞。這是個有意味的對比–麥凱恩競選辦公室的說法是，”斯克蘭頓大部分人支持麥凱恩”。

拜登曾經衣錦還鄉替奧巴馬拜票，他形容自己是”斯克蘭頓一個愛打架的孩子”，並反復強調，他在這裡學習到的價值包括堅忍、家庭和信仰。拜登在10歲的時候遷往特拉華州，當然，他在特拉華也講特拉華的民主黨人”是我的家人”。

斯克蘭頓在2008年成了白人、藍領，以及保守美國人的象徵。這個象徵由候選人團隊–拜登、希拉蕊和佩林，以及全體媒體共同打造，似乎這座城市的惟一風景只是沉淪工業的生銹外殼。而斯克蘭頓大學政治學教授Jean Harris認為：”候選人們強化了這個城市的象徵性，似乎你贏下斯克蘭頓就能贏下所有的白人藍領選民。”

斯克蘭頓市長克里斯多夫•多赫提（Christopher A. Doherty）曾為希拉蕊的競選團隊工作過，他告訴南方週末記者，這個城市被認為是工人階級的象徵不是件壞事，因為這意味著人們”努力工作、腳踏實地”。”美國不只是紐約、不只是洛杉磯。”他說。

斯克蘭頓一度有12.5萬人口，而隨著石油等能源的興起，煤礦和相關工業不斷衰落，人口大量外逃，現在只有7.4萬人。31歲的詹森（Jason Noto）也算是外逃人中的一個，他現在費城工作。”這裡沒有足夠好的工作。坦白地說，在費城，我的工作收入是我在這裡的兩倍。”

詹森有4個好朋友，大學畢業後全離開了斯克蘭頓。詹森常為選舉跟妻子吵架。”他們只會說奧巴馬會帶來改變、改變，但他要怎麼改變？他有什麼好辦法？沒人知道！””我太太大學畢業，是受過很好教育的黑人，她都這樣，其他人就更別提了。”

詹森不喜歡奧巴馬的原因很簡單：他認為奧巴馬是”社會主義者”。根據奧巴馬的稅收政策，給那些年薪超過25萬美元的家庭增稅，他的利益將直接受損。

墮胎和槍支，當地的敏感話題

在奧巴馬競選辦公室外，四十多歲的索伊（Soe Cirba）在寒風中費力地舉著標語：”我為什麼反對奧巴馬，因為他是思想最解放的國會參議員，他支持墮胎。”

索伊全家19世紀末從愛爾蘭遷來，是純正的天主教家庭。她是如此堅定的保守派，以至於認為”這裡的報紙都是自由派的，我從1989年起就不再訂閱當地報紙”。”我非常痛恨那些以自由名義剝奪生命權益的人，奧巴馬就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瑪麗安也因為墮胎問題討厭奧巴馬。

他們都信守天主教徒的傳統價值觀，重視家庭。瑪麗安充滿感傷地回憶起過去：”那時我很小，我爸爸每天早出晚歸的，我一直抱怨他，從不知道他工作有多麼危險。”

但這是當地居民們最好的年代，做礦工雖然辛苦，但收入可養好幾個孩子。等到石油取代了煤炭，斯克蘭頓走過了它最輝煌的時光。

當今的時代裡，人們的觀念也有了變化。索伊的四個女兒中，有一個支持奧巴馬，另外三個對政治不感興趣。不過，索伊”從來不勉強她們支持誰，她們自己 決定”。她和丈夫堅信，麥凱恩守護憲法，而如果奧巴馬上台，”醫院會像加拿大或英國一樣，看個急診也要等一周。這對美國會是災難”。

在報社工作了25年的伯里斯說，當地人在思想上還算開明，但有兩點不能觸碰：持槍，反墮胎。不管哪個黨，只要觸犯了這兩點，當地人就會不幹。

麥凱恩的競選辦公室自然抓住這些做文章。宣傳單上印著奧巴馬演講時閉眼的照片，旁邊的文字是：”他做了什麼？奧巴馬將是美國最反對持槍的總統。”然後是兩行大字：別相信奧巴馬，用事實武裝你自己！
“白人就是白人，黑人就是黑人”

10月29日，晚餐之後，安娜•瑪麗亞酒館熱鬧起來。

老傑克招呼著客人，比爾一邊喝威士卡一邊看電視裡的橄欖球賽，不時喝上兩聲彩。來這裡的大都是白人，彼此隨意親切地打招呼，跟陌生人禮貌地問個好，講句玩笑，喝上一杯，然後互道晚安。

這是傳統的白人藍領工人社區。按市長克里斯多夫的估計，當地人口大多為白人，西班牙裔約占16%，黑人為3%，亞裔人口只有1%。”你好，先生，能 給我1美元麼？”10月30日上午，一個流浪漢攔住記者的腳步。這傢伙一頭亂蓬蓬的金髮，絡腮胡，看上去挺老。他叫托米（Tommy），四年前從費城附近流落至此。

由於不是本地選民，沒有註冊，所以不能投票。但托米認真地表態支持麥凱恩。”我是白人至上主義的人，我不能接受黑人總統，我就是有種族偏見。”看看民主黨，奧巴馬是黑人，希拉蕊是女人。這些人怎麼能當總統？”在斯克蘭頓，托米絕非孤例。曾經去過朝鮮戰場和越南戰場的哈裡（Harry）坦承，儘管他不喜歡在越南的戰友麥凱恩，也完全不喜歡共和黨，但由於種族原因，他不會選擇奧巴馬。”我是個種族主義者。我的觀點是老一代的。年輕人可能不在乎他是不是黑人，但是我還是在乎……白人就是白人，黑人就是黑人。” 但這個退伍老兵不願透露自己的姓，因為他說了太多關於種族主義的話。

幾個嘻哈打扮的黑人小夥子從眼前走過。”看看，他褲子都要掉了，年輕一代總是這樣……”哈裡抬起手，指著他們。

談起斯克蘭頓近些年的變化，哈裡感慨更多，”這兒只有7萬人，你知道有多少律師麼？750個律師！人們都在想些什麼呢？年輕人從來不想努力，只喜歡坐在辦公室裡用電腦。但是，這個國家，如果沒有工廠、煤礦、石油，是肯定不行的。”

市長克里斯多夫要遠比哈裡樂觀。”人口減少的趨勢也在扭轉。”種族融合會越來越快。

他辦公室的牆上，掛著許多市民的大照片，有白人也有黑人。作為市長，克里斯多夫為這些新市民的加入感到很開心。”這裡會越來越好，靠近紐約，許多人來度假，這裡很快會建立醫學院，越來越多的企業會來投資，會帶動很多人來到這裡工作和生活。”

記者在老傑克的酒吧裡和比爾聊了很久。”種族問題會影響大選嗎？白人對一個有色人種的候選人會有偏見嗎？”記者的這些問題不好回答。比爾毫不諱言–白人當然有偏見，偏見當然會存在，”但是，你們也看到，奧巴馬贏得了初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