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的礦工健康與安全管理有著比較完備的法律；要求強化職工培訓，硬性規定礦主必須拿出礦工薪金的1.5%統一出資到技術院校培訓；要求建立瓦斯治理實驗 室；強制礦主設立緊急疏散圖；提高礦工死亡補償標準，一個礦工死亡賠償45萬元南非幣。”你知道嗎？南非在進行礦工培訓的時候，最後一項任務就是讓他們觀摩瓦斯爆炸的測試現場…

文◎曹海東

當南非煤炭生產管理經驗出現在山西官員們面前之時，他們如獲至寶

在煤炭體制改革陷入泥沼之際，山西的煤炭安全開始求助於國外技術援助。由於國家高層的批示認可，山西煤炭行業掀起了一輪學習南非的”洋務運動”

11月21日下午3點，山西省晉城市陽城縣煤炭工業局培訓中心煙霧繚繞，濟濟一堂。

縣煤炭局總工程師郝安社正在用山西方言給一百多名煤礦技術員工做講座。
多年在煤礦摸爬滾打，這些工人對郝安社談論的主題–”瓦斯爆炸”早已習以為常，但他們還是仔細地聆聽講座的內容。

他們明白講座中提及的一項技術，如果推廣開來將可能挽救許多同事的生命，並根治山西礦難頻發的痼疾。

郝安社講解的正是山西省晉城市從2005年年底就籌畫引進的一項南非瓦斯防爆技術。

在過去的幾十年內，山西興於煤亦受制於煤，煤礦安全已成山西當政者頭等大事。當產權制度改革、煤炭資源整合等措施陷入泥沼之際，山西的煤炭安全開始求助於國外技術援助，試圖通過技術手段化解山西礦難。南非則成了山西的首選目標。

今年8月，山西晉城引進南非技術解決煤炭安全的想法得到了國家高層的批示認可，此後掀起了一輪學習南非的”洋務運動”。

問計南非

山西省晉城市學習南非經驗與晉城市原市長夏振貴有關。

這位具有悲劇色彩的官員最終沒有在晉城實現他的理想，反而由於在臨汾任職期間發生”9•8″襄汾潰壩事故而停職。

晉城市地處山西省東南部，煤礦經營收入占到全市經濟的60%到70%，全市385座礦井中，1/3屬於高瓦斯礦井。瓦斯治理成了市長夏振貴最頭疼的事情。

2005年10月，南非煤礦安全生產技術與設備交流會在北京舉行期間，夏振貴聽到一項讓他吃驚不已的瓦斯抑制防爆技術–這項技術可以在短時期內將瓦斯爆炸的溫度降到100度以下，並減少衝擊波。

此前，南非方面已和南京晨光公司簽訂合約，試圖引入中國。晨光公司的前身即為晚清推動”洋務運動”的金陵製造局。晉城的官員最終打動了南非合作方， 將項目搶到了晉城。”安全已經讓市領導吃不好，睡不香，你要體諒我做市長的心情。”時隔3年，南非合作方東方投資有限公司董事長喻若谷依然記得當時夏振貴的一番話。

從此，”以技術彌補體制上的不足”成了晉城市的一個設想。

2005年之後，山西省主管煤礦安全的官員先後四次奔赴南非進行學習考察。南非地處非洲大陸南端，煤炭資源儲量排世界第五位。上個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每年礦難死亡千人以上，在一次死亡424人的瓦斯事故之後，南非力圖改變煤礦安全；1993年南非一次死亡53人的瓦斯事故之後，當局在全世界範圍內招標尋求技術解決方案。

南非煤礦防爆專家赫爾姆斯•斯巴思（HelmuthSpath）成了最終的中標者。這位曾在南非軍方任職的官員將坦克油箱上安裝的一項技術推廣到了煤礦瓦斯防治之中。斯巴思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後來這項技術被南非政府強制推行到每座煤礦。

今年8月，新華社一篇刊載山西考察南非礦產管理的內刊直呈國務院領導案頭，國務院主要領導就建議借鑒南非經驗減少煤炭安全事故做出批示，時任國家安監總局局長的王君要求安監總局啟動南非經驗課題組，下設法規、體制、培訓、技術裝備、應急救援、綜合等六個小組。

晉城市的官員也在今年8月向國家安監總局彙報了考察經過。以前局限於各個礦務局的學習國外煤礦管理，一夜之間上升到國家層面。

問責壓力

之所以晉城市熱衷引進南非技術，關鍵原因是礦難頻生之後，問責壓力不斷加大。

按照山西省的規定，一旦發生事故，除了給死亡職工給予每人不低於20萬元的賠償外，每死亡1人由縣級以上安全生產監督管理部門處以100萬元的罰款。死亡3人關閉煤礦。

這種硬性的規定並未起到作用，很多礦主不堪重負，發生事故後選擇的途徑就是”瞞報”。

與處罰煤礦、”瞞報”相伴隨的則是官員問責。

山西一位元基層煤炭局領導向南方週末記者抱怨道，現在的煤炭系統上下級之間根本沒有信任感–每一級部門都互不信任。”他們認為基層煤炭局和礦主就是沆瀣一氣。”

山西曾經胎死腹中的一項政策規定，凡是發生一起3人以上的事故，免除縣裏分管領導職務。之所以難以推行，一位基層官員說出了苦衷：即使把我的腦袋和 工作聯繫起來，也保證不了不出事故。”如果確實推行這項政策，那麼我們縣裏的五個副縣長，大家輪流當分管煤炭副縣長，落在誰的頭上算誰的。”上述官員說。 “問責”制導致山西的官員、煤炭局的總工不得不面對一個尷尬問題：事故發生後，知道屬於瀆職，不知道則是失職。一個比較有意思的細節是，當南非官員問晉城方面，夏振貴市長去了哪里的時候，當地人只能告訴南非官員他”生病休假了”。夏在臨汾主政期間因”9•8″襄汾潰壩事故停職檢查。”不是累死，就是嚇死。 “山西的一位元煤炭系統的官員說。

長期參與山西煤礦事故調查的一位專家開玩笑說，即使讓自己開煤礦同樣避免不了事故。關鍵是發生事故後，政府應該進行調查，明晰責任人。

南非經驗

礦難依舊不斷發生，尋求解擺脫困局的問題再次讓官員們愁眉不展。
當南非煤炭生產管理經驗出現在山西官員們面前之時，他們如獲至寶，爭相前往南非考察。

到了南非之後，晉城的官員發現在南非的礦區”看不到口號”，連個標語都沒有。起初只是考察技術的官員開始細心觀察這個陌生的國度。

南非目前有100個煤礦，產量達到了2.5億噸，機械化水準達到了100%。”要知道，晉城市2005年機械化採煤才達到了17%。”晉城安監局總工牛德文說。

讓這些官員感興趣的是南非的煤礦管理。時任晉城市副市長郭長青在一篇文章中回憶道：南非的礦工健康與安全管理有著比較完備的法律；要求強化職工培訓，硬性規定礦主必須拿出礦工薪金的1.5%統一出資到技術院校培訓；要求建立瓦斯治理實驗室；強制礦主設立緊急疏散圖；提高礦工死亡補償標準，一個礦工死亡賠償45萬元南非幣。”你知道嗎？南非在進行礦工培訓的時候，最後一項任務就是讓他們觀摩瓦斯爆炸的測試現場。”晉城參與考察的一位官員面帶不可思議 的表情說。這種”殺雞給猴看”的方法，讓這些礦工在此後數年內都會記憶猶新。

2004年，當年僅27歲的喻晟第一次在南非見到瓦斯爆炸的測試現場，觀看了前後兩次瓦斯爆炸模擬之後他驚呆了，”還沒有意識到人就死了”。現在，喻晟成了山西蘭花漢斯瓦斯抑爆設備公司的總經理。

山西一家國有煤礦的主管安全的負責人曾遺憾地說，25年前，他們集團發生了一起瓦斯爆炸事故，沒想到25年之後集團又發生了一起瓦斯0爆炸事故，而這正是一代礦工從業時間。新礦工根本無法瞭解到瓦斯的威力。

南非煤礦防爆專家赫爾姆斯•斯巴思稱，90%之上的煤礦安全事故都是人為疏忽和多種原因巧合造成的。

過去的十多年內，中國試圖通過培訓解決”人為因素”，但是他們發現國內目前的安全培訓的效果並不明顯。

而所謂的礦工的職業安全衛生系統，中國目前還在建設中。1951年南非國家職業安全協會開創了”NOSA系統”，他們認為，煤礦每項工作都要考慮安 全、健康和環保問題。通過評估查找隱患，制定防範措施及預案，所有意外事故、危險均可避免，目前，國內神華神東公司引進了此項系統。

更讓考察官員們震驚的是南非執行相關法律的力度之大。

南方週末記者曾問南非礦產能源部的副首席巡視員宗迪是否見過”年產一萬噸”小煤礦的時候，宗迪想了許久說道，依據他的經驗，這些小礦一定在用最原始的設備在開採。

而這正是山西曾經的小煤礦。宗迪說，南非的小煤礦現在也存在，占到總數的5%到10%。這些小煤礦多使用炮采，用小礦車零散地往外運輸。但是他們對不同規模的煤礦都採取一視同仁的態度，政府所做的只有監管。

山西的夢想

在國務院領導批示之後，山西晉城市在陽城縣開展了八個試點，現在晉城市有了一個更激進的計畫。

他們的設想是由政府、企業、學校共同組建一個研發中心。在研發中心之下設立一個基金，通過基金運作礦工培訓、制度研究、生產基地、示範基地等。”將抽象的經驗轉化為看得見的東西。”

比如，設立井下救護所，根據不同礦井設立示範基地，建立瓦斯爆炸測試場所，讓培訓工人能夠時刻記著礦難的威脅，同時建立”井下特警”–礦山救護隊等。

不過，擺在政府面前的是資金的來源問題。陽城縣的一位主管領導在初次考察南非之後認為，如果讓這些煤礦主動採用瓦斯防爆技術，並不可行。假如一個礦壽命只有10年，他們並不會投钜資安裝這些防護設備的。

在此之前，山西省曾主推國內技術，力圖讓煤礦完成技術改造，結果很多設備成了擺設，僅供參觀，並未達到提升煤礦安全的目的。”好比一個車子，車輪甚至發動機都安裝了，就是不能開。”參與考察的一位官員說。

政府最終想到了用安全保證金來解決啟動資金的問題。以晉城為例，其煤礦保證金已經達到5億元。這筆資金始終放在銀行帳戶上，官員們認為保證金就應該”取之於礦用之於礦”，何況這是為了山西的煤礦安全。

當地的建設銀行也伸出了橄欖枝。只要有啟動資金，銀行也看好這個能夠帶來效益的安全項目。這意味著，煤礦可以通過租賃技術設備的方式實現改善煤礦安全生產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