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7月,載有《一無所有》的唱片和磁帶上街,很多人其實是沖著封面上”全國百名歌星薈萃精選”買的這盤帶子,沖著田震、王虹、孫國慶、趙莉這幾個 大名去的,而崔健是誰?不知道,不認識。這崔健沒有來歷,從他的聲音人們想像,這可能是一個來自陝北的農村青年。沒人相信,有這麼土的首都青年…
【三十而立•倒評年度人物之三】
文◎李皖
崔健
牛鬼蛇神也好,過度闡釋也罷,崔健的聲音,是在一片沉默的憋悶中突然爆發出的那種喊叫,聽聽他有多憋,聽聽他有多激蕩,正是中國人感受到的最切身的現實處境,更是”當時中國唯一可以勝任啟蒙的藝術形式。”1986年,5月9日,北京工人體育館。有一件當時頗為尋常,現在被視為極不尋常的事件。
出於對上一年美國40位歌星援非義演的刺激,一些中國歌手好後悔沒趕上,所以有好事者振臂一呼,串聯了100多位歌手,在這裡舉行”1986國際和平年”紀念演唱會。
節目過半,一個大家叫不上名兒的男青年走上了舞臺,穿著件半長褂,兩褲腳一高一低,抱著把電吉他,不像來演出的,倒像位社會青年。寂靜的、孤獨的、有點低沉的鍵盤聲過後,這青年突然爆發出:
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現場觀看到這一幕的不過上萬人,不過是一次演出中的一個小花絮。但是在接下來的幾年、十幾年,人們交口傳說口耳相傳中,這一幕竟成為了一個時代的傳奇,這一刻被追認為歷史的時刻。
當年7月,載有《一無所有》的唱片和磁帶上街,很多人其實是沖著封面上”全國百名歌星薈萃精選”買的這盤帶子,沖著田震、王虹、孫國慶、趙莉這幾個 大名去的,而崔健是誰?不知道,不認識。這崔健沒有來歷,從他的聲音人們想像,這可能是一個來自陝北的農村青年。沒人相信,有這麼土的首都青年。
以平常心看去,《一無所有》歌詞裡好像也沒有什麼,但它從此不斷地被引用,被放大,被過度闡釋。
正在搞現代歌曲的劉索拉,聽到了,激動了:這正是我要找的。跟崔健一起混過、一起玩琴的小青年兒聽到了,刺激了:崔健這小子居然上了這麼大的臺面。 於是他們也開始了,這就是後來的中國搖滾。《一無所有》進入了李陀等北京文化圈子的聚會,作為激動人的新聲音,用答錄機大聲放出來。在他們看來,這與他們 的思想解放、自由思考,是一致的。從文革走過來的老知青說,”文革”幻滅了,曾經相信的全成假的了,三十多年我們白活了,不就是一無所有嗎?形形色色的 人,主要是青年,說:過去講理想,但那個理想靠不住了,現在講知識,講錢,可我們都沒有,事實上我們正是一無所有。
1986年5月9日現場,在場觀看演出的官方最高代表、國家体委主任榮高棠,見到崔健這一幕,當時就憤然離場,他斥責演唱會組織負責人說,你看看你看看,這些牛鬼蛇神都上臺了!
時隔4年,美學家高爾泰卻從崔健的聲音裡聽到了這樣的資訊:”也許崔健及其搖滾樂是中國目前唯一可以勝任啟蒙的藝術形式了。中國需要啟蒙……”
最令人咋舌的是中國知識界具有權威地位的《讀書》雜誌,發表了一篇題為《從”無”到”空”》的學術性文章,從精神層面分析崔健現象:”價值解體和懸置所留下的價值虛空是一部分中國城市青年關懷的中心。在這個意義上,歌手不再是一個流行歌星,而成為時代的一個文化現象……”
原來沒有的東西,就這麼變成了有;原來不明確的東西,就這麼變成了明確。其實,1986年,要找崔健這首歌曲裡所傳達出的資訊,更主要的不是從字面 上找,而是從這種聲音裡找,從這種聲音的方式裡找。崔健的聲音,是在一片沉默的憋悶中突然爆發出的那種喊叫,聽聽他有多憋,聽聽他有多激蕩,正是中國人感 受到的最切身的現實處境。
之後,你無法想像到,一個街巷大院裡的小青年,可以在多麼短的時間裡飛快地長成,長成為藝術家,長成為現實的觀察者和抒情詩人。僅僅3年,他拿出的就不再是2首歌,而是整整一輯更深刻的詩作,以歌唱的形式;同時,還拿出了”自信,自然,自由”這樣強大的現實藝術觀念。
崔健此時的力量,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而是如大雪崩般整個社會動盪賜予他的力量,是萬馬奔騰、千流競匯的文化衝擊共同彙集的力量。
此時,銀幕上在上演《老井》、《芙蓉鎮》、《盜馬賊》……揭露著中國人的集體無意識,其壓抑、苦澀、無奈的展示,跟著電影一起渴望著掙脫。藝術界最 重要的事件則是”八五新潮”,黃永砯拿一本《現代美術史》、一本《中國美術史》,放在洗衣機裡攪了2分鐘,變成了兩堆碎紙。《朦朧詩選》在大學校園裡流 行;臺灣來了三毛和瓊瑤;法國來了杜拉斯(《情人》);柏楊於無聲處暴得大名,《醜陋的中國人》人手一冊……這些書,這些人,之前多有禁書或爭議之名。
解凍的故事,從來不是在一處發生,潛臺詞無不是:沖入更多的禁區,看到更多的新鮮,偷嘗到更多的禁果。但是人們心裡,各種思想在胃裡衝突,混亂,相互抵消,變得越來越不明白。而崔健,正是從廢墟裡走出來,出來歌唱,成為”告別的聚會”上最嘹亮的聲音。
現在,那個過去年代的廢墟徹底遠去。也許,我們也的確到了告別崔健的時候。因為那個曾與之合謀的時代、曾與之合謀的我們,越來越離散,越來越遠去,越來越沒有力量。
從一個廢墟裡走出來,感受到”一無所有”,是一件多麼痛苦、多麼苦澀的事。但今天我們不再為這種”一無所有”痛苦、苦澀,而是感到幸運。能夠走出來,是一件多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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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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