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裡,曾木會和丈夫徐昌軍越來越無話可說,不說話的時候,兩個人相對枯坐,相互心中的傷痛似乎把空氣都漸漸凝固;說話的時候,兩三句就吵起來。”沒有小孩,兩個人的聯繫就斷了”,曾木會跟朋友黃芙美感歎,黃15歲的兒子也在地震中遇難。地震後5個月,曾木會到鎮裡填了再生育全程服務行動技術服務登記表。北川縣計生局對所有有再生育意願的失子家庭都會建立一個生育檔案。對每一個填表的家庭來說,都像在對未來許下一個希望…
文◎蘇嶺
曾木會和丈夫徐昌軍走在北川中學的遺址上,他們在地震中失去了一兒一女。曾木會在兩個月前重新懷上了孩子。
據北川縣計生局不完全統計,全縣約有1200個家庭需要再生育,重災區曲山鎮初步估計有800個家庭,其中獨生子女家庭占一半。對每一個填寫再生育登記表的家庭來說,都像在對未來許下一個希望。對於共有一千多對夫婦建立生育檔案的北川縣來說,這更像是一座城市的新生所在
38歲了,北川農婦曾木會希望能懷上一個孩子。
38歲,這本已是一個已可期冀子女長大成人的歲數。但她開始回味16前的”孕味”–犯懶、思睡、惡油。這些感覺本來像北川縣城那些陷入地下的房子,幽閉於記憶的深層。
站在自家三樓,曾木會不由望向右前方,笑容霎時收斂。那邊有北川中學和北川縣城。”5•12地震”,她18歲的女兒徐一丹和15歲的兒子徐煜森遇難。按四川人的說法,一子一女,合起來就是一個”好”,現在,”‘好’沒有了哦”,曾木會習慣低沉卻拖長語氣的感歎。
大地震在帶走北川數千孩子生命的同時,將北川幾千個家庭的”好”從此奪去。選擇再生一個孩子來維繫幾近一無所有的家,對北川像曾木會、徐昌軍這樣的一千多對父母們來說,是僅有的一劑撫慰傷痛卻世上最苦的藥。
一座城市的新生
孩子沒有了,地震後整整兩個月,曾木會”像蝕了魂一樣”,整天呆在家裡,記不得吃飯,也沒人提醒她做飯。一個月,兩口子沒吃完3斤米。”一無所有啊。”丈夫徐昌軍說。和數千個痛失子女的家庭一樣,孩子就是他們曾經和未來的一切。
以前徐昌軍出門打工,掙的錢給孩子交學費,曾木會在家照看孩子,種菜、賣菜的錢做生活費。比起成家頭幾年,他們的日子越來越好過。最多再過4年,女 兒嫁人了,兒子也成人了,這個家的”好”字就寫成了。18年的心血和所花的錢便繪就為一幅美滿圖景。然而,願望像兩個孩子的屍骨,”沒等到”。
6月,北川縣計生局對計劃生育家庭摸底調查,根據各級對災區的政策,工作由計劃生育轉為說服失子家庭再生育。
曾木會哪聽得進去。她甚至看到別人家的孩子就心裡發恨,包括自家親戚的:”我的死了,他們的為啥不死哦?”隨時都會有東西讓她聯想到自己的一對兒 女。廚房裡的泡菜罎子在地震中沒倒,她會感慨他們怎麼還沒有泡菜罎子”命硬”;女兒的兩個朋友早早退學,如今已做了媽媽。她又會後悔自己讓女兒讀書。她感 慨五一時賣掉了家裡惟一的兩頭豬,得了3000塊,本來準備給女兒置點衣服。結果新衣服還沒買,女兒就走了。
前段時間,親戚家的狗下了小崽兒,送了一隻過來。她給它取名花花,開始有了一些熱情,每天像照顧奶娃娃一樣,把嬰兒奶粉調好了,一小口、一小口地餵養。隨後,又養了一隻小貓。家裡終於有了點生氣。
然而,什麼都不能代替孩子。
在家裡,曾木會和丈夫徐昌軍越來越無話可說,不說話的時候,兩個人相對枯坐,相互心中的傷痛似乎把空氣都漸漸凝固;說話的時候,兩三句就吵起來。”沒有小孩,兩個人的聯繫就斷了”,曾木會跟朋友黃芙美感歎,黃15歲的兒子也在地震中遇難。
地震後5個月,曾木會到鎮裡填了再生育全程服務行動技術服務登記表。北川縣計生局對所有有再生育意願的失子家庭都會建立一個生育檔案。對每一個填表的家庭來說,都像在對未來許下一個希望。對於共有一千多對夫婦建立生育檔案的北川縣來說,這更像是一座城市的新生所在。
要一個孩子,就像另一場磨難
“養兒防老”,是曾木會和徐昌軍這樣的農村夫婦再生個孩子的另一層原因。他們沒有任何社會保障,養兒育女就是為自己做養老儲蓄。”(錢)絕不動。” 曾木會說。她指的是用孩子的命換來的7萬多撫恤款。那筆錢代表著永遠無法忘卻的苦難,她甚至不想將之作為腹中孩子未來的教育費用。
現在每個失子家庭按遇難孩子人數前六個月發300塊困難補助,以後還有沒有,他們不知道。
親戚們在曾木會看來也是靠不住的。地震發生時,徐昌軍在北京某建築工地砌瓷磚。北川中學和在縣城那邊的分校,曾木會一個人跑不過來,而親戚們都忙著 各自避難。當她瞭解分校的三樓以下都沉陷入地,知道兒子生還無望,便只往女兒這邊跑。在5月15日徐昌軍回來之前,沒有一個親戚過來”抱抱、摟摟”她。
同村的朱華秀、魏席軍夫婦的情形稍有不同。16歲的兒子魏宇遇難後,至親都非常關心他們。鑒於朱華秀已經42歲,魏席軍44歲,朱華秀的妹妹們勸他 們不要再生,強調一家人肯定不會撇下他們不管,侄兒侄女們也同樣表示。”不現實。等到60歲爬不動時,病了,或者有事,喊一聲,自己的孩子才可能馬上應。 “魏席軍說。
三個月前,朱華秀取出放了14年的宮內節育環,吃藥調理身體。雖然住板房,他們不考慮物質條件的艱苦,一心只想生個孩子。實在不行,他們就打算收養一個。
曲山鎮樓房坪一組村民朱華菊現在則只想收養一個女孩。
39歲的她失去了分別為19歲和16歲的女兒王小燕、朱清林。她6月就取環,但老懷不上,丈夫王青賢也沒了再生的信心,一個多月前返回山西挖煤。在一起時,兩人”心情不好”,吵架是經常的事情。
對更多的高齡夫婦們來說,再生個孩子就像是另一場磨難。擂鼓鎮的一對夫婦,丈夫46歲,20年前結紮了輸精管,妻子的腰椎間盤突出。北川縣計生局幹部王衛莉承認,就算成功懷孕,孕婦的風險也很大。而這樣的例子,在北川並不罕見。
只要健康
“醜和漂亮都無所謂,只要健康。”曾木會說。在經歷了喪子之痛後,她只希望未來的孩子健康,自己能順順利利地看到他長大。
她知道自己算是高齡孕婦,有一定的生育風險。當她從北川縣電視臺看到孕婦可領取葉酸,次日馬上去領了一盒,共6瓶。葉酸用於預防新生兒神經管畸形,她過去只知道補食物營養。
在北川有再生育意願的家庭中,35歲以上的占多數。”35歲以下的,不會太著急,有一兩年時間來考慮。”計生局幹部王衛莉說。而35歲以上的,便算是生育高危人群。
王衛莉也認為健康最為緊要。36歲的她目前的日常工作是為失子家庭搞再生育服務,自己卻身在服務物件之列,10歲的女兒在北川小學遇難。她已有兩個月身孕,但每天要用電腦統計各種資料,想穿一件防輻射的孕婦服,還沒空去綿陽買。
同樣是出於對孩子健康問題的考慮,朱紅英卻做出了另一種選擇。她17歲的獨生子鄧超在北川中學遇難。40歲的她開始有點想再生育。休息了幾個月後,又放棄了,在永興鎮的板房區內開了間理髮店,重續20年的手藝。她怕由於自己長期接觸化學藥品影響孩子的健康。
朱紅英的丈夫已經50歲了,一直不想再生。”怕孩子到10歲成了孤兒。另外,孩子到了十五六歲最難管,那時候我們根本沒有精力。”朱紅英說。
沒有孩子,朱紅英的丈夫覺得掙錢沒有意思。他以前專管帶兒子,空時到朱紅英的店幫忙。現在人坐在店裡,”眼睛都不曉得望到哪里”,客人來了,根本不 招呼。朱紅英跟他吵,也沒用。之後,他根本不願呆在店裡,乾脆跑出去耍。現在,通常情況下,丈夫是在打牌還是聊天,朱紅英也不知道。
愛,沉重如斯
“地震撕毀了我所有的夢想。從前對未來還有夢想,現在是惆悵的擔憂。”北川中學老師劉毓敏(化名)說。他的孩子也遇難了。
他認為北川中學失子老師們”精神上的缺失、心理上的煎熬,沒人能理解,至少目前沒人能理解”。
當記者試圖以自己也有孩子來進行理解溝通時,他激憤地沖口而出:”我最恨人家說有孩子。”
北川中學失子家庭承受的煎熬比曾木會們更甚。他們不得不每天面對與他們孩子年齡相若的學生,其中的一些還是他們孩子的朋友。而且,還要傾盡心力,讓學生們能夠成材。每天,從早上7:00到晚上11:00。
不過有做不完的事,這讓劉毓敏主任感覺更好一點。他不願一個人有空想自己的事。從1500元的月薪中,他擠出了兩百多,在學校旁邊租了一間房,”希望通過租房找到家庭的感覺”。這樣,每個週末,可以在這套綿陽市城鄉接合部的出租房裡,與在北川擂鼓鎮醫院上班的妻子小聚。
僅在北川中學,就有8個失子家庭登記再生育。
而教務主任宋波是一個”另類”。宋波的妻子和孩子皆遇難了,兩百多平方米付完全款、”裝修漂亮”的房子也沒了。生活回到了上世紀80年代,他剛大學畢業的時候。
“生個孩子,生活馬上掉到窮困線以下。孩子就是寄生在你身上的吸血鬼,吃、穿、用,特別是讀書。”他有些故意狠狠地評價,儘管他明顯至今沒能從失去孩子的痛苦中走出。
地震後,四十多歲的他對人生”看穿而未看透”。他還是期望能重組家庭,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據北川縣計生局不完全統計,全縣約有1200個家庭需要再生育,重災區曲山鎮初步估計有800個家庭,其中獨生子女家庭占一半。
生一個孩子,將成為這上千個家庭得以繼續維持的關鍵所在。
農曆十一月二十,曾木會從醫院拿到檢查報告,她懷孕2個月了。
“按政策我們算生第一胎。”曾木會捧著自己的”生育服務證”,綠皮,編號為2009036,就像捧著這個家未來的希望。
她的丈夫徐昌軍像大多數經歷了災難苦痛之後的人那樣平靜,”這個家終於要添一口人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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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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