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年輕人的炫耀很物質性，光亮的外表下，底蘊是虛的，自己心知肚明；玩PSP一身名牌，都知道這是父母買的，自己沒有這個本事賺回來。但內地年輕人的炫 耀往往帶很強的自信，有時是炫耀知識，更容易有一種傾向就是以為自己知道的別人不知道，「不懂裝懂」、「多看幾本書再說吧」，認為與別人的差異是出於對方 的無知，反映知識的稀缺仍然是一個問題…

文◎altai

上週末和網友碰面，她喜歡我寫的有關香港生活微細處，我也特別喜歡寫生活中的肌理。細節背後往往有豐富的內容，越挖得深越有趣味；畢竟人類文化累積了這麼多世紀，許多事物不是偶爾的隨機碰撞，凝成我們當下所見所生活的模樣，一定有背後的力量。

身處的小城市香港能成為國家一個重要特區，當然有複雜的歷史政治經濟因素，這些大理論我沒有能力處理，不討論了，只能實在地觀察我們小人物在這些大因素中 怎樣生活；思考一下現在某些習慣和生活方式是怎樣形成的，能不能有其他選擇和變化。這是我們能做的，也是我一直的思考態度和方向。

這中間帶些優越感，是一定的。人們作出某種選擇，總是因為認定這種選擇較為優越，尤其當他把這種選擇推介給其他人的時候。若非他有這種優越感，他就不會作出推介；若是他把自己不認為優越的東西推介給他人，那就是立心不良了。

關鍵不在優越感，而是有沒有瞧不起、鄙視的眼神，有沒有讓你看看厲害然後立刻藏起來怕你也學會，那種顯擺而排斥的態度。人際之間互相拿出好東西來觀摩是很有益處的，若是因為對方的優越感而抗拒，我們會錯過很多學習的機會，這點我在工作上深有體會，年輕的時候錯過了的學習實在太多了。

說到顯擺我在內地碰到不少，就是剛才說的，讓你看看厲害然後立刻藏起來那種又想人家知道又怕人知道得太多的那種態度。這現象不難理解，一個人口龐大 而起點較低的社會，有些人走前了希望有些成就感，是很自然的事。尤其中國人的集體性較強，成功往往需要其他人作參照，若沒有觀眾的掌聲，不算真正成功。所 謂出人頭地，這個「人」就是其他人，出人頭地，需要他人的墜後作襯墊。

香港社會教育學習西方多元價值，強調「戰勝自己才是真正的成功」，在教育制度的具體安排、在商業社會倫理中，也常常抑壓英雄主義，看各種頒獎典禮的謝詞多是感激團隊，甚少人會公開地說自己付出了幾多努力，渴望得獎之類的話。

但這種價值趨向實際是崇洋的表現，老外抱持多元價值，我們在「政治正確」的要求下也不敢表示異議。戰勝自己太虛無縹緲，不客觀也沒有參照；實際上香港人並沒有在精神上採取多元價值觀，香港人的成功概念同樣也是出人頭地。看家長的表現、教育署表裡不一的政策，就知道所謂多元，還是追求高分數入名校，還是看孩 子將來的工作有高收入。

但香港社會外顯的價值觀既然強調多元，香港人的顯擺方式就變得更虛偽更細緻。例如朋友間買了半山豪宅不會作聲，但會偶爾透露「搬到香港島那邊」；手戴十多萬的名表會用衣袖半蓋半露；私人銀行的贈品，商標總是細細的藏在一角等等。

內地暴發戶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有錢，香港有錢人很怕人家知道自己有錢。但這在變，許多有錢人憑實力以正當方式富起來，他們選擇低調。中國文化本來並不炫富，暴發戶的顯擺有一定的目的和功能，不可能連石崇的故事也沒有聽過。

年輕一代的炫耀行為更明顯，這才是令人擔憂的現象。內地年輕一代的炫耀行為不止于物質，連讀過幾多原版書、誰才是真正的學術大師，都會像蘋果和微軟粉絲一樣吵過不休。

這些炫耀往往帶鄙視性，可以為許多無厘頭的原因去鄙視別人，對沒有的那群人瞧不起。年輕一代願意分享成功經驗的不多，畢竟年輕人自覺自己裡面「有」的不 多，不願意拿出來分享也是正常的，所以優越感甚少演化為互相學習、分享。問題是年輕人常為鄙視而鄙視，需要排斥別人才能建立自我，做成朋輩間的自信自卑矛盾。

香港年輕人的炫耀很物質性，光亮的外表下，底蘊是虛的，自己心知肚明；玩PSP一身名牌，都知道這是父母買的，自己沒有這個本事賺回來。但內地年輕人的炫耀往往帶很強的自信，有時是炫耀知識，更容易有一種傾向就是以為自己知道的別人不知道，「不懂裝懂」、「多看幾本書再說吧」，認為與別人的差異是出於對方的無知，反映知識的稀缺仍然是一個問題。

正如前面說過的，這種態度妨礙學習，令自己難於糾正原有的誤解，一錯再錯，或趨於極端思考。這情形有越嚴重趨向，年輕人的學習態度比以前差了。80後那一 代內地人的學習態度很積極，這和同代的香港人比起來分別很明顯，00年後他們就業時，社會風氣還比較樂觀積極。但90後給我的印象比較糟糕，雖然他們大部 分都未就業，但正正是他們之中比較優秀的，表現出來的氣滿志驕令人擔憂。

時不我與，面對三十年來最大的經濟危機，這場風暴對於快要就業的年輕人影響比較大，90後要走的路比前人艱辛，全世界都如此，不光中國。90後面對現實的打擊，自信破滅，能迅速調整的才會成功，猜測這是反思性特強的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