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明德強調， 他一開始就設定兩大目標︰「和平非暴力」和「反貪倒扁」，如果兩者發生競合關係，寧取和平而捨倒扁。紅衫軍副總指揮、現任紅黨主席姚立明也認為，施明德始 終堅持和平，即使過程中曾有所猶疑，但仍堅守「不做政變領袖」的立場。由於各方不同意見紛至沓來，姚立明認為施明德展現了極大的「抗壓性」和「領導力」…

文◎楊偉中

前言：繼前一篇我以馬施會談內容為主題訪問施明德先生，並略加整理評述後，這篇是我對施明德、楊憲宏、許 信良、姚立明諸位先生採訪部份內容的整理，討論的中心課題是紅衫軍的歷史意義與策略選擇，並不完全代表我個人對紅衫軍的看法。紅衫軍幹部在司法法庭的審判 中獲勝了，但歷史法庭會作出怎樣的判決呢？這個問題我想還可以繼續深入而多方面的討論，本篇文章限於篇幅的關係，很多問題還無法涉及，深度也還遠遠不足。 這裡只說一點，就是我並不同意施先生對紅衫軍歷史意義的評價，我覺得是「過甚其詞」。我這樣說，完全不是針對參與的群眾，而是認為作為領導幹部，他們對自 己的功與過，還無進行恰如其分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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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多，在歷史上是短暫的一瞬間，不過台灣政局卻有著大變化。零六年九月，紅衫軍浪潮迅速崛起，成為國民黨政府來台後最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一度撼動扁政權，也受到國 際矚目。不過，紅衫軍陷入「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困境，陳水扁並未下台，反而成功凝聚基本教義派全面綁架民進黨。去年五月，陳水扁任滿卸職，一度 被看衰前景的國民黨重新執政，但隨後扁案不斷擴大，台灣政局依然動盪。

策定和平非暴力 維持理性原則

在紅衫軍幹部違反集遊法案件獲判無罪的現在，重新回顧一下這場運動的成與敗，仍有鑑往知來的意義。

衡量一個運動成果的最直接標準，就是檢證運動宣示的目標是否達成，但對於紅衫軍領導人施明德和其他核心幹部如姚立明等人來說，他們現在爭的是「成王敗寇」之外的長遠歷史地位。

回顧紅衫軍的過程與影響，施明德認為這場運動起到了「喚起社會良知」的作用，也開啟了「台灣反貪腐的新時代，未來沒有總統夫人敢穿金戴銀，也沒有政客敢做這些荒謬的政商勾結」。

施明德還強調紅衫軍的運動模式對全世界群眾運動有著引領的作用，進行了台灣社會核心價值重建的啟蒙工作，更有十幾億華人的空前參與，其引起的關注甚至媲美六四事件（注︰訪問施明德時，他的原話是「超過」六四事件，坦白說，十分自我膨脹，也缺乏對六四歷史意義的了解）。紅衫軍還摧毀了民進黨的共犯結構，讓民進黨在立委和總統選舉接連大敗。

對如今的施明德來說，最重要的是這場運動為台灣「奠定了持久的和平價值」。由於當時紅衫軍「能衝而未衝」，避 免了陳水扁逃遁至南部，宣布戒嚴，讓台灣陷入內戰邊緣的最壞狀況，也使得「潘朵拉的盒子」未被開啟，不會讓台灣日後發生無窮盡的政變與動亂。施明德以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能不發」，才是真正勇者與智者的作為。

施明德對運動手段的看法涉及倒扁運動中的一大爭論︰以當時運動的規模與張力，真能讓陳水扁下台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又該怎麼做？後來這個爭論被簡化成「衝與不衝」、「和平或暴力」間的選擇。

許信良積極運作 提案拉扁下台

還在九九靜坐發動前夕，作家楊渡便寫了一篇題為「不敢動亂，倒扁免談」的文章，轟傳一時，也引起深綠陣營強力批判。文章題目雖然聳動，但卻從相當的高度，直指問題核心︰「如果美國政策是維持台灣（海）現狀，陳水扁又絕不輕易下台，怎樣的運動手段可以逼使形勢扭轉，達到運動目標」。

施明德強調， 他一開始就設定兩大目標︰「和平非暴力」和「反貪倒扁」，如果兩者發生競合關係，寧取和平而捨倒扁。紅衫軍副總指揮、現任紅黨主席姚立明也認為，施明德始終堅持和平，即使過程中曾有所猶疑，但仍堅守「不做政變領袖」的立場。由於各方不同意見紛至沓來，姚立明認為施明德展現了極大的「抗壓性」和「領導力」。 姚立明還補充道︰正是由於陳水扁不清楚施明德的底牌，才驚慌失措的轉移現金，開設海外戶頭，也才有了後來的洗錢案。

不過，從李登輝到許信良對此都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李登輝認為施明德犯了「老革命家溫情主義的錯誤」，許信良更從開始就提出完全不同的作戰策略。

許信良根據對運動形勢和群眾特性的判斷，預見九一五圍城之役將是運動的決戰點，如果無法逼陳水扁下台，運動必定慢慢衰頹。所以，他認為「運動的最高戰略課題，就是如何決定九一五」。

許信良堅持九一五當天絕不應該解散，應該展現圍城意志，聲言扁不下台、群眾不散，更發布最後通牒，要求陳水扁在三到六小時內下台，時限過後「不負維持現場秩序之責」，並透過媒體轉播呼籲民眾前往廣場投入抗爭。
此外，他還大膽提出了「雖有爭議，但仍符合憲政體制」的方案，就是由國親立委提案，要求最高民意機關立法院召開緊急會議並通過決議，解釋由於多數人民意志的展現，政局已經癱瘓，符合憲法四九條規定的「總統因故不能視事」條件，敦請副總統呂秀蓮依照憲法繼任總統。

為了促成這個局面，許信良說自己「進行了許多部署」，一方面試圖說服施明德，但施卻避不見面，一方面在廣場靜坐期間分別與宋楚瑜與許多國親立委深談，獲得支持。許還透過各種關係向呂秀蓮傳遞相關訊息，最重要的是許信良還親自拜訪立法院長王金平，提出他所研擬的政治方案。

許信良表示，王金平乍聽之下十分錯愕，還說這種做法「與立法院內規不合」，但經過仔細分析，王金平最後同意了他的意見，表示只要有立委提案，就將召開緊急會 議。至於宋楚瑜方面，也和許信良達成共識，如果九一五當天施明德不願升高情勢，許宋將共同呼籲群眾留在凱道廣場持續抗爭。

錯過決戰關鍵點 延緩弊案爆發

許 信良指出，當時包括蘇貞昌院長在內，許多民進黨人已經開始跟陳水扁切割，呂秀蓮也有繼任的意願，大事本來可成。至於美國的因素，許認為一方面無需顧慮太 多，一方面這場空前的群眾運動本身就是民主的展現，而他提出的方案也未偏離憲政常軌，美國沒有反對理由。但施明德不願意採納，令他相當遺憾。

許信良盛讚施明德能夠敏銳的抓準局勢演變，擅長掌握時代與運動的精髓，是政治上最佳的發言人，也是好的組織者，但在九一五當天，施明德終於把群眾帶往火車站，「錯過決戰時刻，這是最錯誤的決策」。判斷大勢已去的許信良，此後就逐漸離開紅衫軍運動。

無論如何，從最直接的意義上來說，紅衫軍是失敗了。如今，扁家弊案規模之大、牽連之廣與情節之複雜，非兩年多前始料所及。一些紅衫軍核心幹部就認為，假使兩 年多前陳水扁就鞠躬下台，世人可能將永遠無法知曉弊案原來竟是如此龐大，陳水扁也可能被認為只是受妻子矇蔽，甚至獲得赦免。

對於這種說法， 深入掌握政局脈動及弊案進展的楊憲宏並不以為然。他點出一個重要關鍵，就是澤西島通報的第一家庭海外資金相關情資。從時間上來看，紅衫軍的高潮是零六年 九、十月，而澤西島則在同年十二月提供洗錢情資。楊憲宏指出，如果陳水扁在九、十月就下台，也就沒有後來調查局長葉盛茂隱匿公文，並將相關情資報告陳水扁 的事情發生。調查局必會將案件移送司法機關辦理，第一家庭弊案的實況勢將提早曝光，也就不會有後來許多的波折和朝野的對立，台灣政局將是完全不同的走向。 楊憲宏尖銳的指出︰紅衫軍領導人當時的錯誤選擇，實際上讓台灣的改革進程延誤了兩年！

不同的政治判斷，產生遠為不同的結果，不過歷史已然無法重寫。然而，政治人物與民眾都可以從紅衫軍的起落之中，學到不少教訓。至於紅衫軍的蓋棺論定，恐怕是下一代人的功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