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經濟自由化腳步的擴大，對抗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的呼聲不斷高漲；與此同時，貧富差異問題日趨嚴重，卻幾乎再也沒有人去關注有錢人和窮人之間的鴻溝。於是，我們不得不懷疑，所謂「多元」，並不是真正要建構「平等」，而只是要將「平等」問題納入管理。在「多元」的價值之下，社會正義主要是表現於對抗歧視和排外的言行，而不再是對抗剝削與壓迫…

文◎林深靖

郭冠英回台，機場一片推擠衝撞嗆聲咆哮，如是場景基本上反映了台灣當前族群問題雜沓紛擾的現實。行政院長劉兆玄宣示將積極推動「族群平等法」立法，他並要求相關部會「參考進步國家的經驗，趕快來研議。」

談到進步國家的經驗，族群繁多的法國足資參考。事實上，法國政府在2008年底剛增設一個部門，叫做「多元與機會平等委員會」，並由出身於阿爾及利亞少數族裔的沙貝格(Yazid Sabeg)出任主委。法國面對族群問題的兩大原則，就蘊藏在這新設部門的名稱之中：一曰「多元」，二曰「機會平等」。

關於「多元」，法國政壇左右政黨有志一同。社會黨在去年3月的縣市長選舉中，刻意在候選人的提名中呈現多元族群的景象；右翼的薩科吉總統則一再強調要推動修憲，將「族群多元」的價值放入法國憲法的前言。

法國政壇一向左右壁壘分明，而今卻在族群議題上獲得如此高度共識，這就是政治文化上的進步嗎？或者，這其中蘊藏著一個更值得深入探究的趨勢？在台灣，政治上的區隔一向以藍綠為坐標，然而，談到族群議題，即使藍綠陣營各懷鬼胎，對於「族群平等法」的需求卻也有高度共識。朝野兩造如此難得的共識，究竟反映了什麼樣的社會趨勢？

台灣未來有關族群議題的修法，終究也會碰觸到多元與平等的問題。然而，從法國的經驗來看，這難免牽涉到一種我們暫且稱之為「視點轉移」的疑慮。在1970年代，法國政治上最重要的議題是「經濟平等」，社會矛盾主要是來自資本家與無產階級、老闆與工人、主人與僕役……之間不平等的權力關係。到了1980年代末期，伴隨著社會主義陣營崩解、自由主義當紅當道的國際大背景之下，族群議題開始大行其道。政壇上有關經濟平等的提法突然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性別平權、族群多元的倡議。

也就是說，隨著經濟自由化腳步的擴大，對抗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的呼聲不斷高漲；與此同時，貧富差異問題日趨嚴重，卻幾乎再也沒有人去關注有錢人和窮人之間的鴻溝。於是，我們不得不懷疑，所謂「多元」，並不是真正要建構「平等」，而只是要將「平等」問題納入管理。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世代，MBA就是通行全球的利器，企業管理的思維無限蔓延，甚至伸入到倫理道德的領域。

於是，社會正義的概念也因而隨之轉移，在「多元」的價值之下，社會正義主要是表現於對抗歧視和排外的言行，而不再是對抗剝削與壓迫。這樣的社會正義，等於是承認並接受了孳生自資本主義並不斷普及化的經濟不平等。
簡而言之，當政治人物高調倡議族群多元、族群平等的時候，我們不要太早以為這就是福音的傳播。當族群議題不斷被炒作的時候，我們更應該留意這些議題試圖遮掩的社會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