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寫「失去」特別上手，她的人物卻永遠只有王熙鳳的一半，潑而不辣，徒然自傷；〈民國女子〉寫「得手」，則十分到位，熱熱憨憨，還是一半、賈寶玉的前一半。這一比較，我感覺，在愛情裡，終究還是做胡蘭成的好。也因此，《小團圓》在我看來也就不是什麼復仇小說，而是療癒小說。當然，一定要與胡蘭成寫的張愛玲一起讀：當你發現自己念茲在茲的那個爛人，竟因為你而如此張口結舌地幸福著…

文◎彭蕙仙

看張愛玲的《小團圓》，一定會讓人想回頭去看胡蘭成《今生今世》的〈民國女子──張愛玲記〉。

在《小團圓》裡，張愛玲（九莉）的不快樂簡直讓人窒息；在〈民國女子〉裡，胡蘭成可以迭宕驚豔成那樣，倒也讓人嘆息：原來，這兩個人寫的，都只是一半的愛情、一個人的性；但合在一起看，就成了太極圖，張為陽而胡為陰，彼此鑲嵌。

胡蘭成說，沒有張愛玲，他寫不成《山河歲月》，同樣的，沒有胡蘭成，張愛玲或許也寫不出〈色‧戒〉裡的經典名句：「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 但是在《小團圓》裡，九莉在愛情與性上的無知，已到了讓我覺得張愛玲簡直故意的程度了──愛一個男人愛到子宮頸折斷而不覺，對情欲的那分無感，豈能說是玉潔冰心？甚至小說裡埋伏再三的「跟不愛的人之間的性，痛苦萬分」，這種說法拿來寫九莉與之雍的性，只能說張愛玲真的恨太多，恨到忘了當時的確愛過；當然， 或許應該說盛九莉愛著的其實是她自己想像中的那個邵之雍，就好像──〈民國女子〉裡，胡蘭成也不過是用著自己的想像力去愛張愛玲吧。

《小團圓》囉嗦冗長，本無大可觀；張派女人的情緒曲折，把心捏著秤斤秤兩，把話揪著百轉千迴，這分病態的處心積慮，九莉完全不讓人失望；但因為知道是張愛玲的 化身，讀起來便多給了三分同情；我讀《小團圓》真的只能給張愛玲同情──這是我第一次可憐她；所有的事，她記得的永遠都是最慘淡荒涼的部分。

盛九莉與胡蘭成，不只是熱戀中的盲目男女，那更是骨子裡，知道自己的生命缺了哪一塊，見著了對方便捕風捉影了起來，那也是一種強行拼湊；結果，當然要失望，當然要絕望，當然要恨。

張愛玲寫「失去」特別上手，她的人物卻永遠只有王熙鳳的一半，潑而不辣，徒然自傷；〈民國女子〉寫「得手」，則十分到位，熱熱憨憨，還是一半、賈寶玉的前一半。這一比較，我感覺，在愛情裡，終究還是做胡蘭成的好。

也因此，《小團圓》在我看來也就不是什麼復仇小說，而是療癒小說。當然，一定要與胡蘭成寫的張愛玲一起讀：當你發現自己念茲在茲的那個爛人，竟因為你而如此張口結舌地幸福著，天底下就沒有比這個更驚悚的事了。於是，你連瞧不起他的力氣都放下了。這是我說的療癒。

《小團圓》幫助我這張迷把張愛玲從神壇上拉下來。不只是她的人，也包括了她的文。但我猜想，在不在神壇上，才不是張愛玲在乎的呢；她在乎的，卻已永遠凍結在二十三歲那年：胡蘭成與張愛玲簽訂終生，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這是他們的婚書上的文字。

那亦是一種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