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客人抱怨：「在台灣呀，人家都說我是外省人，去到大陸，你們又說我是台灣人；我從小在高雄長大，後來到台北工作，台北同事說我是高雄人，放假回到高雄，當地朋友又說我走路那麼快，根本就是個台北人！」有時想想真的很無奈：「覺得自己裡外不是人！」客人聽了都覺得好笑。其實我是江西人──不過我從沒去過江西。就好像我父親身份證上清清楚楚寫著祖籍「江西南昌」，可他從小因為跟著父母逃難，童年幾乎在萬安縣長大，等抗戰勝利舉家回到南昌沒多久，便又獨自輾轉來了台灣…

文◎阿SIR

這大陸觀光團帶久了。

客人常常會忍不住好奇問我：「朱導，您哪兒人啊？」

「我台灣人呀！」不像嗎？「那您說，咱像哪兒人？」

「你普通話說得那麼好，很像江浙一帶的人。」大陸客人都很厲害，只要你一開口，他就猜得出你是打哪個省份來的；不像咱們住在台灣的人，永遠只分辨得出外省腔國語、原住民國語和台灣國語三種。

「是啊！是啊！」我忙應和著說：「上回我去大陸，有位南京姑娘跟我閒聊了半天，一直以為我是上海人呢，後來她也說我講話語調有點像南方一帶的人！」客人聽完頻頻點頭，說我講話的發音不太像印象中的台灣人或閩南人。

我跟客人抱怨：「在台灣呀，人家都說我是外省人，去到大陸，你們又說我是台灣人；我從小在高雄長大，後來到台北工作，台北同事說我是高雄人，放假回到高雄，當地朋友又說我走路那麼快，根本就是個台北人！」

有時想想真的很無奈：「覺得自己裡外不是人！」客人聽了都覺得好笑。

其實我是江西人──不過我從沒去過江西。就好像我父親身份證上清清楚楚寫著祖籍＂江西南昌＂，可他從小因為跟著父母逃難，童年幾乎在萬安縣長大，等抗戰勝利舉家回到南昌沒多久，便又獨自輾轉來了台灣。當初高中還沒畢業的一大群孩子以為遠渡重洋只是受訓三個月就回去了，結果沒想到在這島上一待四十年，直到蔣經 國宣佈開放大陸探親後才終於回到老家。如今我父親八十歲了，在台灣生活了六十年，如果你現在問他：「老伯，你哪兒人啊？」我想他可能也要想個半天才回答得 出來吧！

人生如此短暫，而一段回家的路卻是如此漫長…..

我們都是一家人

我常跟客人說，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外星人，你會怎麼介紹自己？你會說：「我是高雄人？台灣人？江西人？中國人？亞洲人？還是地球人？」

原來，我們是什麼人，完全在於你站在什麼樣的位置看自己！

客人曾問我：「朱導，你們口中的＂台灣人＂和＂外省人＂，到底是怎麼區分的？」

我說：「很簡單呀，下午4:09以前從大陸坐船來台灣的中國人都叫台灣人，4:09以後入台的則叫外省人。」（國民政府民國38年，也就是1949年遷來台灣，所以49年以後隨國民政府來台的人都被稱作外省人。）

原本我也一直以為我母親是道地的閩南人（大家口中的台灣人），後來長到很大以後才知道原來母親的祖籍是廣東梅縣，「廣東梅縣應該是客家人才對啊？」我問母親。她這才說：「早年他們祖先是一對兄弟，渡海來到台後一個留在新竹，一個則跑到苗粟的臨海小鎮通霄定居下來，留在新竹的親戚依舊說著客家話，但因為通霄 鎮的閩南人比較多，彼此通婚相處久了之後，大家也就習慣說閩南語，而不再講客家話了。」

搞了半天，原來我還是個混血兒啊？不但有中原血統，還兼具廣東和福建血脈！就像是詩仙李白雖然祖籍上寫著隴西成紀（現甘肅秦安東），中文詩詞又寫得那麼好，可真追究起來，竟然是個土耳其人（突厥人）呢！

什麼是「台灣人」？連原住民都不敢說自己是純種台灣人了，誰能說別人的不是？

我們一家都是人

有位與父親同輩的客人曾語重心長對我說：「原本我一直不能理解台灣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討厭大陸人，不願意回歸祖國，甚至想搞獨立，經你這麼一說，我才弄明白。」他嘆了口氣說：「被外國人欺負也就認了，被自己人欺負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他指的是我在【夾在張銘清和陳雲林之間的台灣導遊】文中敍述，自明清以來，一直到國民黨發生二二八事件的那段台灣血淚史。

其實我常常以同時身為台灣人和中國人為傲，自幼在台灣長大的我們漸漸發覺，因為國民政府的遷台，讓台灣有機會保留下許許多多大陸人在文革時期遺失掉的中國傳統文化。這些正體文字、生活禮教、傳統美德、民間習俗，讓我們擁有了讓大陸客人羨慕的人文素養，而台灣人善良、熱情、誠信、甘願付出的大我精神，不正是任何一個民族都期盼保有，並引以為傲的中心思想嗎？

當我們站在宇宙盡頭遠遠望向太陽糸時，我們會發現，原來我們不僅僅是高雄人，也是台北人，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是亞洲人，也是地球人，我們原本就是浩瀚宇宙中的一份子，而我們自身，就是個小小宇宙。

所以，當下回有人再問我：「您哪兒人？」時，我想告訴他這個故事。

◎本文轉載自《一尾悠游的魚》。2009.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