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依賴出口佔台灣經濟GDP高達64％的經濟體，克魯曼等於提出嚴重的警惕。我特別請「文茜世界財經周報」記者請教他，亞洲出口國的困境。他的回答直接又簡 短，「一個小國很難做出單獨的行動，得緊靠周邊大國」；他還預言，除非發生車禍，否則此生之年必遇見中國經濟體有一天超越美國…

文◎陳文茜

克魯曼（Paul Krugman）來台，我坐台下，聆聽大師。他可以被大會允許專題演講前，得先歷經陸台兩岸獨有的長官致詞。有的說得長，有的說得短。呆坐近四十分鐘，「大師」一開口，沒有一一向大官們「禮儀」致意，直入演講核心。

蕭副總統長篇致詞近二十分鐘，我注意克魯曼翹著二郎腿，左邊腳踝置右腿膝蓋上。他真的挺胖，儒士鬍鬚長臉下，是照片始終沒拍到的胖肚子。難怪亞洲行前，他說，諾貝爾得獎後，唯一想改變的是減重三十磅。

克魯曼崇拜凱因斯，他們兩位真有許多相似之處。都是天才，都是烏鴉；都想報效國家，都因愛說真話，與當道格格不入。兩個人對當代都形成重大的影 響，但貢獻之路，不靠官路，靠專欄之路。兩人皆有能力把複雜經濟學，以生花妙筆撰述民眾看得懂的文字，再回頭影響菁英政策。以克魯曼的比喻稱之，此乃「流 行國際主義」（Pop Ineterationalism）；一種不入白宮，卻以專欄包圍白宮的方法。

克魯曼現年56歲，生於1953年的228，21歲耶魯大學畢業，24歲僅三年時間取得MIT經濟學博士。1982年他第一次有機會打入總統的 「核心幕僚」，算算當時不過是個29歲的小夥子，賞識他的是共和黨雷根總統的經濟顧問主席費爾斯坦。克魯曼一直主張福利經濟，又討厭官僚習性，總計「入宮」不到一年，就被扔出權力城牆之外。這一次與政治相逢的經驗雖然失敗，卻讓克魯曼意外發現自己的「才華」，編纂經濟年報時，克魯曼太滿意自己以通俗文筆撰寫複雜經濟的天賦。

可惜克魯曼未立即踏出專欄作家之路，他繼續留在學術圈子，雖多次因發表「不同凡響」的經濟論文，偶爾廣受經濟年會矚目，但有時也得忍受「學術期刊」拒絕的屈辱；耶魯曾連續三年認定他的研究「不值得補助」。直至1991年，克魯曼得了經濟學首要榮耀「克拉克」獎，1996年再成功預言「亞洲金融風暴」，一代宗師已然確立。2000年克魯曼47歲，開始他長達九年的《紐時》專欄作家身分。這使他成為他的偶像凱因斯以來，文章寫得最好的經濟學家。

預估未來5年貿易萎縮

凱因斯於一次大戰後曾預言「巴黎和談必然帶來災難」，因而廣受排擠。克魯曼比他運氣好一些，雖也是隻烏鴉，但55歲就拿到諾貝爾獎，45歲起已到處演講，一小時演講價碼66萬元台幣以上。克魯曼還曾出任多家公司顧問名義，其中之一即為惡名昭彰的安隆，收費四萬美元。顯然克魯曼是嘴上、羽毛皆能鍍金的烏鴉。

克魯曼大概想不到，他在台知名度竟有若Celine Dion，理由之一竟是台灣某報經營困難大轉型時，直譯他的紐時專欄。結果全台一窩蜂，共四家報紙，每周六準時同步刊登他的即時文章。

雖然每周閱讀他的專欄，聆聽一小時「大師演講」，我仍收穫良多。他是一位用心的學者，於西班牙、比利時、雅典、華府、上海、台北演講，內容均有不同切入點。他到台灣，雖然並不熟悉兩岸情勢，但顯然有備而來。台北的這一場演說，他將80％重點放在未來五年全球貿易萎縮，自由貿易無法抵擋各國保護主義的抬頭。對依賴出口佔台灣經濟GDP高達64％的經濟體，克魯曼等於提出嚴重的警惕。我特別請「文茜世界財經周報」記者請教他，亞洲出口國的困境。他的回答直接又簡短，「一個小國很難做出單獨的行動，得緊靠周邊大國」；他還預言，除非發生車禍，否則此生之年必遇見中國經濟體有一天超越美國。

烏鴉嘴又說了一段經濟真理，總是活在政治困惑的台灣民眾，聽得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