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春，赫魯曉夫口授回憶錄的工作接近完成，如何保存工作成 果成為須盡快解決的問題。赫魯曉夫的兒子謝爾蓋在回憶錄裏說，一九六八年四月，赫魯曉夫生日前夕，他去看望父親。母親告訴他，黨中央要求他停止口授回憶 錄，已寫好的要全部上繳。赫魯曉夫心情很不好，在黨中央大鬧一場。「他們都是一群混蛋！他們違反憲法，把整個別墅都塞滿了竊聽器…

文◎白嗣宏

蘇共領袖赫魯曉夫當年被迫下台後口授回憶錄，與竊聽的特務鬥法，錄音帶被秘密送往西方，以英俄文出版，揭開蘇聯歷史秘辛，與趙紫陽口授錄音流出境外並以中英文出版極為相似。

一九六七年，下台三年後的赫魯曉夫開始口授自己的回憶錄，抒發對往事的思考。當時他感到遺憾的是面前沒有對話人。他口授回憶錄的目的是檢討自己的成功與失 敗，告訴後代，哪些應當做的他卻沒有做到。由於特工竊聽，當局得知赫魯曉夫在口授回憶錄，蘇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基里延科把他叫到中央，對他說， 「歷史是由黨中央來寫的，不是個別人可以寫的」。對此，赫魯曉夫大怒，反擊說，「這是侵犯人權。我只知道一件事。沙皇曾禁止舍甫琴科寫作和畫畫。你們可以 剝奪我的一切，取消一切待遇，但是我可以去幹活，我還沒有忘記鉗工的手藝。如果我幹不動活了，人們會施捨給我。可是人們決不會施捨給你們的」。儘管蘇共中 央趁他生病住院時沒收了他的錄音帶和列印稿，但是，最後回憶錄還是在國外出版了。原來他早有準備，做好了副本，並且送到了國外。赫魯曉夫的兒子謝爾蓋在自 己的回憶錄詳盡記磘了這些情況。一九七一年出版了《赫魯曉夫回憶錄第一卷》；一九七四年出版了第二卷《回憶錄：最後的遺訓》；一九八八年出版了第三卷《赫 魯曉夫回憶錄：公開性的錄音磁帶》，收入當年沒有運出蘇聯的口授記錄。

一九六八年春，赫魯曉夫口授回憶錄的工作接近完成，如何保存工作成 果成為須盡快解決的問題。赫魯曉夫的兒子謝爾蓋在回憶錄裏說，一九六八年四月，赫魯曉夫生日前夕，他去看望父親。母親告訴他，黨中央要求他停止口授回憶 錄，已寫好的要全部上繳。赫魯曉夫心情很不好，在黨中央大鬧一場。「他們都是一群混蛋！他們違反憲法，把整個別墅都塞滿了竊聽器，連廁所都不放過。把人民 的錢用來聽解大便的聲音」。赫魯曉夫擔心黨中央會收走並且銷毀全部錄音帶和列印稿，父子討論了各種方案，結論是在國內保存錄音帶和列印稿絕不可靠，只有發 表才是最好的「保管」。赫魯曉夫認為，蘇共前第一書記的回憶錄應當讓大泷知道。

先在國外出版也好，總有一天會在國內發表。當年五月，謝爾蓋找到一個能自由出入境的人。這個人就是惡名昭彰的特工路易．維克多。路易曾因「反蘇罪」坐過牢，蘇共二十大後出獄，擔任英國報紙駐莫斯科記者。克格勃批准他擔任外國報紙 記者，條件是為克格勃服務。謝爾蓋知道他當時正在策劃出版斯大林女兒的書《給友人的二十封信》，就找他想辦法，並誘以重利，答應由他決定出版後的稿費分配 方案。他把三百盒錄音帶和列印本送到國外，放進一家外國銀行的保險箱裏。後來，路易說，他是「擒賊先擒王」，決心賭一把。在一次非正式的會面時他向克格勃 頭子安德羅波夫談到赫魯曉夫的回憶錄，幾乎把情況全盤托出。安氏沒有打斷他，聽的時候，還不時滿意地點點頭。路易問到他是否願意看一看原稿？他笑了笑，簡 短地回答說：「不必了。」此後，赫魯曉夫兒子感到克格勃採取了中立的態度。

出版一事談妥由美國時代週刊公司下屬的「李特和白勞恩出版社」 負責。出版社對手稿真實度有懷疑，需要證實這些手稿是真的。雙方想出了一個不會引人注意的巧妙辦法。從維也納給赫魯曉夫帶來兩頂帽子：一頂大紅色的，一頂 黑色的。如果赫魯曉夫確認手稿是他的並同意發表，就寄去他本人戴這兩頂帽子的照片。這兩頂奇形怪狀的帽子引起赫魯曉夫家人的注意。兒子告訴他事情原委。他 對這個辦法很欣賞。散步回來以後，他坐到花園的椅子上，「把帽子拿來，我要試試」。接著叫兒子照相。就這樣，頭戴一頂，手裏拿一頂。很快，收到這張照片以 後，時代週刊就委託牛津大學的學生陶博特（俄國問題專家，後任美國副國務卿）編稿。

在他廢寢忘食編稿期間，日常起居就由同室﹑後成為美國總統的克林頓負 責。七一年一月，黑皮紅字封面的《赫魯曉夫回憶錄》到了在莫斯科作者手中。外封上赫魯曉夫微笑的照片表達了他對回憶錄出版的欣慰。有資料說，路易．維克多是受克格勃的指示把不利於勃列日涅夫的段落刪去了。《時代週刊》駐莫斯科記者傑拉爾德．謝赫特也參加了把赫魯曉夫回憶錄手稿送往國外的事。一九九零年，路 易和謝赫特將刪去的部分單獨編冊出版了回憶錄的第三卷《公開性的錄音磁帶》。

現已公布的蘇共中央秘密檔案紀錄了當時蘇共中央黨監察委員會主席別爾舍（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一九七零年十一月十日關於同赫魯曉夫就他的回憶錄即將在西方發表的談話記錄，摘抄如下：

「別爾舍同志：我們請您到中央黨監察委員會來，是要求您就您的回憶錄問題做出解釋。這些回憶錄會給我們黨和國家帶來很大的政治損害。也許您能坦白告訴我們，您把這些材料交給什麼人在國外發表？

赫魯曉夫同志：我沒有把這些材料交給任何人。

別爾舍同志：那這些材料怎麼跑到國外去了？

赫魯曉夫同志：還是您告訴我這些材料怎麼跑到國外去了！我想這些材料沒有跑到國外去，這是挑釁……我沒有把任何回憶錄交給任何人，從來不會允許這樣做。我對自己的錄音內容記得很清楚。目前不是全部材料可以發表的。

別爾舍同志：我曾經和您談過，您所談到的機密材料有可能流傳到國外去。到底還是流傳出去了。您當時沒有接受我們的忠告。

赫魯曉夫同志：沒有。你們逮捕我吧，槍斃我吧！我也不想活了。我是一個誠實的人，忠誠的人。也許你們把我叫來是幫助我快點死。我想死……

別爾舍同志：現在怎麼辦呢？

赫魯曉夫同志：我不知道。是你們，全體領導的過錯……這可能是外國報刊的挑釁。因為我的名字有轟動效應，也許是他們編造成我的材料。」

這次談話的結果是赫魯曉夫同意發表如下聲明：「從美國和其他一些資本主義國家新聞報道說，目前正在籌備發表所謂赫魯曉夫回憶錄。這是假造的，我對此表示憤 慨。我從來沒有把任何回憶錄性質的材料交給任何人……因此我聲明，這都是偽造的東西。資產階級報刊不止一次暴露過賣身投靠的行為。赫魯曉夫，一九七零年十 一月十日。」

前蘇聯領導人安德羅波夫當時任克格勃主席，掌管全國安全工作。按理應當堅決杜絕赫魯曉夫在西方發表回憶錄，但是在他默許的情 況下回憶錄傳到國外。之後，他給政治局打了一份報告。這份報告保存在俄國總統檔案館，已經解密。一九七零年三月二十五日，安德羅波夫給政治局的報告說： 「近來赫魯曉夫積極準備發表磘述自己擔任黨和國家重要職務時期情況的回憶錄。在已經口授下來的回憶錄裏，他詳細磘述了完全構成黨和國家機密的材料，如涉及以下重大問題的機密：蘇聯國家的國防能力、工農業和整體經濟發展的情況、科技成就、安全部門的工作、外交政策、蘇共與社會主義國家及資本主義國家兄弟黨的 相互關係等等，揭露了蘇共中央政治局內部會議討論問題的實際做法。這種情況下極需採取緊急措施，嚴控赫魯曉夫搞回憶錄的事，防止黨政機密泄露到國外去。為 此，建議對赫魯曉夫及其兒子實施秘密監視……」他的雙重態度只能用蘇聯體制的弊端來解釋。

一九八八年，蘇聯瓦解前夕，陶博特代表時代集團表示願意協助在俄國本土出版赫魯曉夫回憶錄，讓俄國人可以讀到這本書，因為「這些回憶錄是寫給俄國人看的」。

當 年，赫魯曉夫急於口授回憶錄，是因為他目睹時任蘇共總書記的勃列日涅夫大力復辟斯大林主義，擔心國家重新陷入歷史的錯誤。他的部分回憶錄終於在一九八八年 《星火》雜誌分九期連載；一九九零至一九九五年分期在俄國《歷史問題》雜誌全文刊登。一九九七年莫斯科瓦格柳斯出版社出版了回憶錄的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