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有了權力,圖謀私利的誘惑和機會自然就會增加。當權者的許多謀取私利行為都在模棱兩可的公私兩說之間,他們鑽的就是這種空子。所以,民眾即使抓不住他們不法行為的確鑿證據,也不會輕易相信他們就是誠實之人。這就使得對官員的誠實要求比一般民眾要高。政客們握有各種資源,不誠實和說謊的手段比一般人多,也更難被察覺。他們可以利用媒體,指使手下。他們並不需要說那些顛倒黑白的「黑色」謊言..
文◎徐賁
要求政治人物誠實,標準太低了嗎
我給學生上亞里斯多德的《尼各馬科倫理學》,在第三卷裏,亞里斯多德討論了「自願」、「選擇」、「考慮」等基本概念後,直接進入了兩種「個別的德性」:勇敢和節制。有學生問,首先討論這兩種德性,是不是因為它們對雅典城邦公民的意義比其他德性來得更為優先?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因為亞里斯多德自己並沒有直接解釋。不過,亞里斯多德在《政治學》中對公民的兩種美德作了區分。第一種是基本美德,那些是所有公民,包括統治者和被統治者都必須具備的,例如勇氣、節制、羞恥感、誠信、正義,尤其是守法和虔誠。第二種是較難得的美德,只有少數公民才擁有,如慷慨、高尚志向、榮譽心、關心共好;而在這些之上,更有政治家必須具備的美德:睿見、謹慎和務實的判斷與智慧。那些具有難得美德的人們,他們會因此獲得其他公民的尊敬和信任,被推舉擔任最有權威的公職。
我對學生說,如果勇敢和節制是所有的雅典公民的基本美德,那麼什麼是當代公民應有的基本美德呢?幾乎所有的同學都說是誠實。我又問,那麼什麼是政治家必須具備的美德呢?回答還是一樣:誠實。
他們那種幾乎不假思索的異口同聲讓我覺得很有意思。儘管亞里斯多德不同於柏拉圖,沒有像柏拉圖那樣將美德按不同的人進行「分配」,把勇敢分配給戰士,而把節制分配給被統治者,但他畢竟還是對政治家提出了比一般人高的美德要求。但在我的學生眼裡,連這個區別也是多餘的了,因為公民與政治家都應該具有的基本美德是沒有差別的。
我問學生們,這樣看待政治家所應該具有的美德,標準是不是太低了?好些學生都表示不同意我的看法。一個學生說,我們在現今政壇上看到的,並不是亞里斯多德所說的那種「政治家」(statesmen),而是一些「政客」(politicians)。他們嘴上說是為民眾服務,其實是把政途當作一種營生。即便這些政客清廉自守,沒有腐敗的劣跡,也可能是一些口是心非的傢伙。要求政治人物誠實,其實是對他們提出比清廉自守更高的要求。
另一個學生說,官員有了權力,圖謀私利的誘惑和機會自然就會增加。當權者的許多謀取私利行為都在模棱兩可的公私兩說之間,他們鑽的就是這種空子。所以,民眾即使抓不住他們不法行為的確鑿證據,也不會輕易相信他們就是誠實之人。這就使得對官員的誠實要求比一般民眾要高。
再一個學生說,政客們握有各種資源,不誠實和說謊的手段比一般人多,也更難被察覺。他們可以利用媒體,指使手下。他們並不需要說那些顛倒黑白的「黑色」謊言。事實上,他們說的往往是那種「白色」和「灰色」的謊言。白色和灰色謊言提供的資訊可以是真實的,半真實的,並不是完全編造的,但它們的目的卻是灌輸對政客有利的觀點,故意混淆問題的實質。
我的學生們對誠實美德的難度有相當現實的估計。他們自己就並不是在每件事情上都有誠實的行為。從他們遲交作業或缺課時給我的理由中,經常有一些顯而易見的不實藉口。學校的校規也有專門關於懲戒抄襲的條例,說明抄襲並不是罕見的現象。
但是,他們對誠實是公民的第一美德這一點卻沒有什麼懷疑。一個社會中確立某種美德為最基本的公民美德,並不是說,所有人的行為已經做到了這一點,而是說,可以拿這個德性標準來衡量所有人的行為。比起期待更高、更難得的美德來,人們更在意政治人物最起碼的美德,而這個美德就是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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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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