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不忘愛己

分類: 創作隨筆 | 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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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自由主義傳統一直不大明白平民百姓的愛國熱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自由主義總是傾向於把國家視為實現個人富裕的工具,先個人後國家,而工具本身並沒有什麼優先的價值。假如人民的個人福祉得不到滿足,國家再強大又有什麼用呢?按照這樣的邏輯,無法在繁榮的局面中得到好處的基層百姓應該是最不愛國的,因為他們眼見國家實力不斷茁壯,自己的生活水準卻不進反退,這心理又怎平衡得過來呢…

文◎梁文道

“江山靜好,歲月無聲”,我想到的就是這麼一種人人活得有尊嚴的平靜日子
最近幾年,每逢過年過節要說吉祥話的時候,我總是來一句”江山靜好,歲月無聲”。這句話的喜氣嚴重不足,格局不大,甚至可以說得上卑微。然而,一個卑微的願望也不一定就比較容易實現。相比之下,中國人追尋百年的強國夢反而不知怎的忽然就成了現實。

且看過去一年的外國主流媒體,一會兒說中國是金融海嘯底下的惟一贏家,一會兒說美國應該向中國取經;在剛結束的哥本哈根氣候會議上,中國更是舉世矚目的主角,一時間,”G2″的說法不脛而走;似乎祖國真被我們每一年都要重複的賀詞說中,”繁榮昌盛”了。在這一片熱火朝天的聲勢中還要祈盼”江山靜好,歲月無聲”,豈不太過暗啞,太過氣短?我之所以堅持這句還不夠吉祥的吉祥話,也許是因為中國還有1.5億左右的貧困人口,對很多人來說,”江山靜好,歲月無聲”恐怕還是一個過於遙遠的夢想。

西方的自由主義傳統一直不大明白平民百姓的愛國熱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自由主義總是傾向於把國家視為實現個人富裕的工具,先個人後國家,而工具本身並沒有什麼優先的價值。假如人民的個人福祉得不到滿足,國家再強大又有什麼用呢?按照這樣的邏輯,無法在繁榮的局面中得到好處的基層百姓應該是最不愛國的,因為他們眼見國家實力不斷茁壯,自己的生活水準卻不進反退,這心理又怎平衡得過來呢?可事實往往不是如此,歷史上許多大國的政府都曾備受底層人民的擁戴,哪怕他們的生活再不堪,他們也願意為自己的祖國付出代價,分享它的無上榮耀。

為什麼一個人可以過上入不敷出的苦日子,但對外表風光的國家不僅沒有怨言,反而還感佩有加,在它受挫的時候痛心疾首,在它出風頭的時候抬頭挺胸呢?難道他們都能獻身大我忘記小我?有些學者認為這純粹是意識形態的作用,是一種遮蔽與欺騙。但只要再走近一點,再體貼一點,你就會發現這些百姓的情感真實不是傳統的意識形態理論所能講得清楚的了。

且以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日本為例,當年最勇於參軍”報國”的恰恰是那些生活中最沒有出路的人。那時的日本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它的強國夢,工業基礎雄厚,軍事實力強橫;但是它的貧富差距也同時被放大了,許多人都有一種被拋在後頭的感覺。對這些在社會上找不到位置的人來說,他們一無所有,只剩下”日本人”這個身份可以自恃,只有”大日本帝國”的精神圖騰可以帶給他們尊嚴。他在各方面都比不上佔有壟斷地位的財閥,但起碼在”身為日本人”這一點上,他和那些生活優渥的豪門是平等的。”為國捐軀”,好把自己的”英靈”供放在靖國神社之中,讓後人景仰;則是他們尋回尊嚴的終極手段。也就是說,融入大我的崇高可以消弭個人生活上那微不足道的缺陷。

我們可以同情地理解這種尊嚴的追求,但是我們也有必要認識到尊嚴不只是一種抽象的朦朧的價值,它還是整全的生活感受。當我鄭重地祈求”江山靜好,歲月無聲”,我想到的就是這麼一種人人活得有尊嚴的平靜日子。每一個人在仰望大我、拔高自己的精神情操之餘,還能有最具體最細瑣的安穩環境。大家不只愛國,不只是為祖國而驕傲,而且還能感到自己的生活也十分可愛,做人做得抬頭挺胸不卑不亢。

比如說,一個清潔工人,他每天在街上打掃,路人不會瞧他不起。如果他一不小心刮花了一部名車,車主不會惡狠狠地跟他說:”好大的狗膽,你知道我是誰嗎?”因為在一個人人都受到尊重的社會裡面,”你知道我是誰嗎”這句話不會有太大的意義。

他的收入低微,但生活還能勉強維持,一日三餐不成問題。樓價雖高,可夫婦倆胼手胝足,加上政府優待,總算還能住得上一間很基本的房子。如果他有孩子,他不用為學費負債,因為國家有真正的義務教育;要是孩子懂事,奮發學習,說不定將來還能考上一間重點大學呢。年紀大了,難免身體不好,可是公立醫院不會棄他於不顧;沒錯,他當然住不起私家病房,但有需要的話,他至少住得進醫院。出門旅行或許是奢望了,沒關係,市郊的公園野餐也不錯,而且不收門票。那裡沒有湖光山色,可幸空氣尚算清鮮。

這家人是不富足,不過他們的日子過得不慌。吃得儉樸廉價不表示食物不衛生不安全,常喝白水但水源無害,住得簡單但不會有人隨時上門逼他搬家。他們不是什麼捨己為人的英雄之家,但不怕路見不平偶爾行善,因為這個社會沒有太多人想要利用別人的善心,更不可能出現所謂的”釣魚執法”。

對未來他們有夢想,但又不敢想得太遠;國家大事他們不是不關心,只是關心不了那麼多。可是他們知道,政府願意聽他們說話。也許政府不能總是滿足得了他們的心願,也許他們不太清楚自己說了的話最後會流向行政程式的哪一個角落,不過他們接觸到的公務員是客氣、和善、有耐性的。

再寫下去,你會不會以為我在做夢呢?然而,比起強國的大夢,這小小的美夢又算得上什麼?那天才聽一個朋友說起一位計程車司機的故事,他說那位司機從沿途不斷的收費站開始罵起,最後數到公費開銷的浪費與貪官派人截訪無告民眾的可惡,這社會幾乎沒有一件事能令他滿意,自己則處處受到不公的待遇。但奇怪的是,話鋒一轉,他居然盼望政府早日武力解決臺灣問題,還說要是美國膽敢介入,就要迎頭痛擊,讓他們知道誰才是世界第一強國。

為什麼這位元計程車司機的邏輯會這麼奇怪,前後說的好像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假如他只是想過一種有尊嚴的生活,希望社會比較符合他的期望,我還是寧願有朝一日,他能走上一條不張揚不顯赫、但是平靜安然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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