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作調查研究,調查時抓一個點,取得經驗後再從點擴大到面。翻譯短篇小說,就是抓一個點,或者說解剖一隻麻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從短篇小說裡足夠看出對方的翻譯水準。而且短篇小說請人校對、審查也容易。對他的短篇翻譯滿意了,今後可以從點過渡到長篇小說的面…
文◎吳澧
中西文化溝通不暢的最不主要責任,或許在於某些同志有硬面孔處理任何問題,卻沒有軟實力處理文化問題
年初的《環球時報》刊登了一組”專家展望中國未來十年”的文章。其中關於文化的一篇寫道,”2009年法蘭克福書展,中國軟實力出擊遭遇障礙和嘲諷”。
其實,法蘭克福書展作為一次龐大的文化活動,既然邀請中國作主賓國,主流–至少本意–肯定不是嘲諷中國;而中國既然派出了龐大的作家代表團,至 少從理論上講,應該足夠”釋放民間能量”,展現”貨真價實的軟實力”。不過,某些作家展現的交際能力,似乎離專家的良好願望還有相當距離。
有位畢作家,從法蘭克福回來後,在北京某報寫了篇文章,《中西文化為啥溝通不暢?》,回憶她在德國與西方人的幾次接觸。這裡不談政治,只講與畢作家本行有關的一次交往。據畢作家說:一位德國出版經紀人想把她的小說《女心理師》譯成德文,但書太厚了,問她能否改得短一些。畢作家”認真地想了一下,對他說,謝謝他的好意。我的作品是一個整體,我不知道如何改得短一些。抱歉啦”。
沒有作家願意刪節自己的作品。這種問題問上來,就是作家發飆的時候。發得好,就是文學史佳話。如果有托爾斯泰的高情,你可以說:這本書的稿費是捐給拒絕當兵參戰的和平主義者移居國外的,一個字不能削。如果有王爾德的急智,你可以說:這本書的版權計入了供給分居妻子的撫養費,如果可以刪節,我自己早刪了。沒有這點本事呢?那就還是讓經紀人來談吧。
不管托爾斯泰或王爾德會如何發飆,一個善於與人交往的經紀人大概會說:”啊,太長?很多人都說,他們讀到最後一頁,還想讀下去呢。”先間接地表明談判立場:這小說不長。然後,客氣地問:”如果你覺得500頁的中文譯成德文會有1300頁,太長了,那麼你認為什麼地方可以修改?”試試對方的文學感覺,看看是否值得進一步交往。
如果對方談得頗有道理,文學感覺很好,那就提個建議:”畢作家有個很得好評的短篇,能不能翻譯了在你們的雜誌發表?”同時說明,”這短篇裡有些說法很中國,很難翻譯,如果有困難,可以讓畢作家改寫得詳細些。”接受他的修改要求,但讓畢作家往長裡改,兩邊都有面子,並為譯者與作者的合作開創磨合過程。
這就是毛澤東同志提倡的工作方法:先作調查研究,調查時抓一個點,取得經驗後再從點擴大到面。翻譯短篇小說,就是抓一個點,或者說解剖一隻麻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從短篇小說裡足夠看出對方的翻譯水準。而且短篇小說請人校對、審查也容易。對他的短篇翻譯滿意了,今後可以從點過渡到長篇小說的面。如要向”中國圖書對外推廣計畫”申請翻譯資助,也有了短篇可作水準依據。《南方週末》登過”中國圖書對外推廣計畫”負責人吳偉的專訪(2009年10月22日)。他說國內暢銷的本土小說在國外賣得不好。不管將來賣得如何,有機會總該試探賣書的可能性吧?按畢作家自己的說法,德國人的意向,她的硬面孔一拉就拒絕了。
其實畢作家應該處理得更有智慧的。寫了本五百頁的長篇《女心理師》,心理師不就是吃開口飯的嗎,而且這職業的第一要求是耐心聽人訴說。如果作者本身不具備相應的語言技巧,怎麼能把心理師寫活寫生動?當然,能寫不等於能說,如果性格羞怯,則臨場發揮未必行。但從畢作家那篇見報文章看,她很能應付政治問 題,怎麼都不像一個羞怯的人啊。
畢作家說:”中西文化溝通不暢通最主要的責任,在他們不在我們。”不過,在畢作家舉的例子裡,至少有一個,是”他們”已經主動了,有翻譯意向並徵詢 意見了;倒是畢作家一無所動。或許,中西文化溝通不暢通的最不主要的責任,在於我們某些同志有硬面孔處理任何問題,卻沒有軟實力處理文化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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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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