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朱熹先生,被人罵作「衛道士」,假如生在今天,可以聘為「掃黃辦」的學術顧問。但是,即便是他來發短信,也有可能被上海移動停機廢號。比如,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朱熹對這句話相當喜歡,還注釋說:「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很可能,這兩條涉「性」短信都過不了關…
文◎長平
夫妻間發短信調情,公安部門去監管,等於是臨窗「聽房」,猥瑣下作,侵犯了人家的隱私
李白寫過不少豔情詩,如「玳瑁筵中懷裏醉,芙蓉帳底奈君何」,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曾經遇到一位古典文學老師,他認定杜甫也是個大色鬼,證據之一,是他在思念妻子的時候寫道:「香霧雲鬢濕,清輝玉臂寒」。我現在才明白,大概他跟很多穿鑿附會者一樣,透過字面想到別處去了。
又有一位教現代文學的老師,認為茅盾有點下流,理由是他在《子夜》中寫馮眉卿不穿內衣跑到月臺上,「風戲弄她的寬大的睡衣,一會兒吹胖了,一會兒又倒卷起來,露出她的肥白屁股」。魯迅批評說,有人看見女人的手臂就聯想到全身。但是,倘若看見了「肥白屁股」,又當如何呢?
想起這些,是因為看到一個消息說,上海移動公司表示,將根據公安部門提供的關鍵字對短信預先過濾,如果公安部門認定該短信屬於「黃色淫穢」範疇,該用戶的手機號碼將永久作廢。我很想知道,公安部門對這些文學作品持何種見解。
聽起來,公安部門有一個關鍵字名單。那麼,這個名單應該公佈出來。儘管它可能是一個淫詞豔語大全,但是既然用來執法,就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情色是人和自然的有機元素,每個人都擁有一定的「淫權」。這個邊界在哪里,公安機關如何認定?這讓人煞是好奇。
有些話看起來色情,其實未必;反之亦然。比如《詩經》有雲:「白茅純束,有女如玉。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舒而脫脫」並不是慢慢 地脫衣服的意思,但是「無感我帨」就是「別脫我的裙子」,今人都認為這是「很黃很暴力」的一首調情詩。奇怪的是,忿忿然判定「鄭衛之樂,皆為淫聲」的理學家朱熹,竟然因為「無感」二字,大贊此女貞節自守。
這位朱熹先生,被人罵作「衛道士」,假如生在今天,可以聘為「掃黃辦」的學術顧問。但是,即便是他來發短信,也有可能被上海移動停機廢號。比如,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朱熹對這句話相當喜歡,還注釋說:「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很可能,這兩條涉「性」短信都過不了關。
公安部門可能會不以為然:這些誤傷是難免的,但是經我們認定之後,可以解除對你的手機號的封鎖。不就麻煩你一下嗎,這算得了什麼?大多數「黃色淫穢」,都有確定無疑的客觀標準。
麻煩不是小事,這裏姑且不論。單說「黃色淫穢」的客觀標準,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有的語言,都要置於具體情景中才能解讀。網路有雲,「要把最淫蕩的話留給最親愛的人說」。夫妻間發短信調情,公安部門去監管,等於是臨窗「聽房」,猥瑣下作,侵犯了人家的隱私。
比如,被林語堂稱讚寫下了「中國文學中最可愛的女人」的《浮生六記》中,沈複和愛妻陳芸要是有手機可用,肯定會發一些「羅衫汗透」之類的短信。又比如,敦煌曲子中,就有女人發資訊給情郎說:「胸上雪,從君咬。」
短信裏的色情資訊,有可能構成性騷擾。但性騷擾的前提是,收到資訊的人看了感覺不舒服,人格尊嚴受到冒犯,所以需要當事人報案才算。
公安部門可以辯解說,我這不是在辦性騷擾案,而是在掃黃,打擊色情言論。色情言論涉及言論自由,這裏也姑且不論。就算承認掃黃的必要性,也必須明白,色情資訊只有在公共場所才能治罪,否則每一個洗過澡的人都可以被抓起來。一對一的短信,是不是公共場所的言論呢?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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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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