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68歲的老人,在經歷了她坎坷備盡的生涯後,毅然地走向了深秋的長江。那時水冷如刀,朝陽似血,真難以想像我柔腸寸斷的老母,是怎樣一步幾回頭地走向那亙古奔流的大河的,她最後的回眸可曾老淚縱橫,可曾還在為她窮愁潦倒的兒女憂心如焚。她把她的神聖母愛撒滿那生生不息的浩蕩之水,然後再將自己的蒼老骨肉委為魚食,這需要怎樣一種勇毅和慈悲啊…
文◎野夫
六.
母親終於帶著全家迎來了1978年。父親升遷,她獲平反,大姐招工,我考上大學,外婆又回到我們身邊。這時的母親總算有了笑顏,她相信善良總有好報。即使那些迫害過他們的人也來我家走動,她依舊不假辭色。
1983年外婆辭世,85年父母離休,87年父親患癌,89年我辭去警職,隨後入獄,母親又開始了她的憂患餘生。
父親總想等到兒子重見天日,因此而不得不承受每年動一至二次手術的巨大痛苦。他身上的器官被一點點割去,只有那求生的意志仍在頑強茁生。真正苦的更是母親,她不斷拖著她的衰朽殘年,陪父親去省城求醫。父親在病床上輾轉,六十多歲的母親卻在病床下鋪一張席子陪護著艱難的日日夜夜。只要稍能走動,母親就要扶著父親來探監,三人每每在鐵門話別的悲慘畫面,連獄警往往也感動含淚。每一次揮手仿佛就是永訣,兩個為共和國效命一生的佝僂老人,卻不得不在最後的日子裡,因我而去不斷面對高牆電網的屈辱。
我們在不能見面的歲月裡保持著頻繁通信,母親總是還要在父親的厚厚箋紙外另外再寫幾頁。我在那時陷入了巨大的矛盾–既希望父子今生相見,又想要動員父親放棄生命。他的掙扎太苦了,連帶我的母親而入萬劫深淵。
七.
1995年我回到山中的家時,只有母親還在空空的房裡收拾著斷線碎布。那時父親剛剛離去半年,他在樓頂奇蹟般地種植的一棵花椒樹,正盛開著無數隻眼睛,一如死不瞑目的懸望。
母親依然如往昔我的飄流歸來一樣,為我炒好酸菜雞雜。拿出一大壇藥酒說你喝吧,這是你爸為你泡的勞傷藥。她怎知兒子的傷原在心深處,卻冀望一副古老的藥方來療慰。
為了求生,我不得不匆匆又出山。臨行之際,母親異樣地拉著我的手說,你在武漢安頓好後,就接我過去吧!家裡太空了,一個人竟覺得害怕。我突然發現母親已經衰老了,她一生的堅強無畏似乎蕩然無存,竟至一下虛弱得像一個害怕孤獨的孩子。
八.
我用朋友借的一點錢租了一所骯髒的房子,幾件歪斜的傢俱也算撐起了一個家。母親帶著一個單開門的冰箱來了,我見上面許多修補的漆痕,心中無限酸楚–這就是兩老一生節儉唯一值錢的遺產了,無常的災難耗盡了他們的一切,我又怎生才能報答。
母親在陰暗的房裡一點一點拆她的毛衣,漂洗那些彎曲的毛線,然後又一針一針為我編織出一條毛褲。她說這過去的純羊毛,現在不好買了,你穿著會暖和些。
她拿出一大本裝訂好的信紙給我,說這是她這些年來寫的她的家族的回憶,我看見密密麻麻的幾十萬字,幾乎頁頁漫漶著淚痕。她的手顫顫巍巍,哽咽著說這就算是留給你們三姊弟的紀念了。
向來給我作飯的母親突然不做了,每天要等著我回去做才吃。她又說這房子白天好陰冷,她感到恐懼。我帶母親到居委會去打麻將,她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她說她和那些老人沒有話說。我知道清高的母親一生不苟時俗,向來也不會娛樂。
我那時和幾個朋友湊了點錢編書想賣,每天回去母親就要問有錢賺嗎?我說生意沒有這麼快,她就又感歎物價漲了,城裡生活太貴,然後說她要病了就是我們的拖累,她真想找我的父親去。我每天在這個冷漠的世界疲於奔命,我求朋友的妻子給她免費的藥,她心臟開始不適,我說:「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九.
陪我住了十幾天後,母親要求到大姐那裡去住。大姐在同城的另一個區,在長江的邊上有一套狹窄的居室。大姐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我想也許能給母親多一些歡樂和安慰,就讓大姐來接走了她。
我依舊在人海掙扎,在沒有電話的時代也疏於問候。根本在於我忽略了母親的所有暗示,我不知道那時她去意已決,她已在暗自料理後事,在與我們姐弟委婉話別。
一九九五年的深秋午後,大姐打電話給我朋友找到我說,母親早上出門現在未回,他們四處找也未能找到,大姐的語氣有些驚恐。我還說,不會有事的,你們再找找吧。傍晚大姐在電話那端痛哭–她找到母親的遺書了。
我帶著幾個弟兄趕去,大姐交給我從被褥裡翻出的母親的兩封信和一串鑰匙,匙鏈上還掛著父親當年給她的一個韭葉金戒指,我的心頓時如沉冰海。
母親平靜地寫道–我知道我病了,我夢見我的母親在叫我,我把你們的父親送走了,又把平兒等回來了,我的使命終於完成了,我要找你們父親去了……請你們原諒我,我到長江上去了,不要找我,你們也找不到的。你們三姊弟要互相幫助,父母沒能力給你們留下什麼,我再不走還要拖累你們……。
十.
我們連夜沿江尋找,多麼希望母親還徘徊在生死邊上,給我們最後一線機會。
我們去公安局報案,他們說人失蹤一月後再去備個案即可。我們去民政局求助,他們說沒有尋人的職責。我們去電視台,他們說上級不允許播尋人啟示,走失的太多了。我們自己複印招貼滿街去貼,城管的跟著就撕,逮著還要罰款。整個國家沒有一個救助機構可為我們分憂,我的母親就這樣走失在她的祖國。
碼頭工人見多識廣,他們說武漢下游的陽邏鎮是長江的回水處,水上死者都會在那裡漂浮迴旋,你可以去那找到你的母親。
我隻身來到那個碼頭賃居,先找當地派出所求助。他們客氣地說,你看這牆上掛著多少尋人啟示,我們根本顧不過來,這裡每天都有浮屍。以前我們還每具100元請農民撈起來埋上,我們登記個特徵。現在經費包乾,我們也沒閒錢管了,你自己租條小舟去找吧。
我只好請了個膽大的漁民每天划著他的扁舟,陪我在此江灣逡巡。江面上果然每天都有浮屍,我都得靠近查看是否我的母親。有的被浪花捲到了沙灘上,在陽光下發脹腐爛,堆滿了蒼蠅,遠遠就散發出惡臭。我生怕錯過我的母親,總要一一去翻看。許多天了,漁民也厭了,碼頭工人感於我的孝情,勸我別找了,根據他們的經驗,武漢下水的這時早該在此出現了,要沒見到,一定是被沿江的船錨掛在水底了,又或者被漩流帶出了江灣,那就永遠找不到了。我最後還是又沿岸上溯找回武漢,母親終於仍是一去無跡。而兩個姐姐則同時找遍了所有的親友寺廟,我們終於徹底絕望。
十一.
整整十年過去了,秋水長天,物換星移,我們姐弟的隱痛和歉疚卻從未平復。我們在一起相聚時,基本也儘量回避這個話題,誰都知道心上的創口還在暗夜滲血。
兩個平民姐姐多少還有些迷信,早幾年聽說哪個神人,總要去花錢請教母親的下落,並按所謂的高人指點去再做徒勞的追尋。又或者聽某位故舊傳言,在某處曾見疑似母親的老人,便又要去打聽,然後牽出萬千餘痛。只有我相信母親真的去了,她一生的剛烈決絕,一生對我們的摯愛,在那個艱難勉強的時刻,她絕對會選擇尊嚴而從容的赴死。她要用她的自沉來喚起我重新上路,來給我一個無牽無掛的未來。
一個68歲的老人,在經歷了她坎坷備盡的生涯後,毅然地走向了深秋的長江。那時水冷如刀,朝陽似血,真難以想像我柔腸寸斷的老母,是怎樣一步幾回頭地走向那亙古奔流的大河的,她最後的回眸可曾老淚縱橫,可曾還在為她窮愁潦倒的兒女憂心如焚。她把她的神聖母愛撒滿那生生不息的浩蕩之水,然後再將自己的蒼老骨肉委為魚食,這需要怎樣一種勇毅和慈悲啊!她艱難的一躍轟然劃破默默秋江,那慘烈的漣漪卻至今蕩漾在我的心頭。
1995年的冬天,我為母親砌了一個小小的衣冠塚,邊上同時安埋下外婆的骨殖和父親的灰燼,然後我隻身踏上了漫遊的不歸路。
1996年我責編了第一本書稿《垮掉的一代》,看到金斯堡(註一)紀念他母親的長詩《祈禱》,他不斷迴旋的一個主題就是他母親最後的遺書:
鑰匙在窗台上,
鑰匙在窗前的陽光裡。
孩子,結婚吧,不要吸毒。
鑰匙就在那陽光裡……。
讀到此時,我在北京紫竹院初春的月夜下大放悲聲,仿佛沉積了一個世紀的淚水陡然奔瀉,我似乎也看見了我母親在陽光下為我留下的那把鑰匙……。
註一:愛倫•金斯堡(AllenGinsberg),美國當代詩壇及整個文學運動中的一位「怪傑」,是詩人,是文學運動領袖,是激進的無政府主義者、旅行家,屬「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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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68歲的老人,在經歷了她坎坷備盡的生涯後,毅然地走向了深秋的長江。那時水冷如刀,朝陽似血,真難以想像我柔腸寸斷的老母,是怎樣一步幾回頭地走向那亙古奔流的大河的,她最後的回眸可曾老淚縱橫,可曾還在為她窮愁潦倒的兒女憂心如焚。她把她的神聖母愛撒滿那生生不息的浩蕩之水,然後再將自己的蒼老骨肉委為魚食,這需要怎樣一種勇毅和慈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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