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與誠信一直是馬英九從政以來最大的資產，八八風災近乎讓此樁神話面臨摧毀，此後的馬英九將很難繼續躲在「我是個好人喔」的大傘下，他的施政效能、他的執政成績會受到比過往更嚴格的挑戰，但是，這並非台灣選民對馬英九不公平或者太嚴苛，只能說，是回歸到一個對待有權力的人的正常監督水平，大家只是把過往的厚愛（甚至於溺愛）拿走罷了…

文◎彭蕙仙

二○○九年，跟台灣過去多年來的每一年一樣有選舉，而選舉，也跟過去的很多年一樣，充滿了緋聞、黑道，官商勾結，藍綠對抗；這一年，跟過去的很多年一樣，有很多大事、小事、無中生有的事、小題大作的事；跟過去的很多年一樣，台灣被各式各樣的口水、淚水淹沒了。

兩個日子，兩組幻滅

但是，二○○九年有兩個特別的日子，這兩個日子讓這個年份和過往還是有了些不一樣。這兩個日子分別是八月八日和九月十一日。當然，並不是因為台灣人忽然間對父親節有了集體的共鳴，也不是恐怖份子在九一一突襲了台灣，這兩個日子對台灣重要是因為，它們的確標幟著台灣人某種激烈的情感變化：對錯愛有了的小小反省，在絕望中生出了微弱盼望；因此，或許兩個日子對台灣人來說，也是具有某種隱喻的日子吧。

二○○八年三月，代表國民黨參選的馬英九以七六六萬票、五成八的得票率，當選總統。從陳水扁總統手中奪回政權的他，不但完成了台灣的第二次政黨輪替，並且創造了台灣有史以來的最高得票紀錄；大勝對手二二○萬票的馬英九繼陳水扁之後，成為台灣的新救世主。經過朝野多年來的不斷對立與對抗，普遍而言，台灣民眾也期待挾著如此超高民意上任的馬英九，能夠真的做出點事來，帶領台灣走出消耗。

二○○九年八月八日，父親節，一場台灣歷史上最嚴重的水災，卻徹底毀滅了馬英九多年來所建立的完美形象，在許多選民心裡，馬英九從人見人愛的小馬哥變成了天怒人怨的鴨霸馬皇。這次風災中，馬英九在接受CNN採訪時，六次以「they」形容災民、指責他們未及時撤離，才造成如此巨大的死傷和損害，他的這種反應讓許多人感到失望，於是有順口瀏說馬英九「選前long stay，選後攏係they」，意思是說他選前勤於下鄉、探訪民意、拉朧人心，選後，受災的人民卻一個一個成了沒有闗係的第三者，they。

藍色選民開始出現鬆動、崩盤。

九月十一日，是台灣另一塊政治顏色崩盤的日子。因為涉及國務機要費案、龍潭購地弊案、海外洗錢案、南港展覽館弊案，前總統陳水扁在這一天被一審宣判為無期徒刑，罰金兩億元並終身禠奪公權。雖然陳水扁涉嫌貪凟的案子從二○○六年開始爆發，其間也出現了百萬紅衫軍上街頭的事件，但一審宣判的結果還是非常具有震撼與殺傷力的，畢竟卸任元首和妻子雙雙被判無期徒刑的例子，在民主國家中尚屬僅見。

二○○九年是台灣的政治神話崩潰年，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是人民的覺醒年，不論藍綠選民，都在這個年度裡得到了極大的教訓；馬英九的超高人氣不再能夠保證他上任後的施政盡得民心；號稱一雙帶笑的眼睛就值十萬票的小馬哥上任後，卻像「利多出盡」一般，聲勢直線下墜，支持度甚至一度剩下不到兩成。

相對於陳水扁用了至少一任四年時間，才從初當選時的超高人氣滑落到普遍性的顧人怨，馬英九上任一年後，就已經完全看不出他創下台灣史上最高得票數的風光，而是愈來愈顯得灰頭土臉，左支右絀；其中，八月八日的莫拉克風災正是個重要的分水嶺，在這之前，一般輿論至多只會以「一個無能的好人」來形容他，意思是說，即使很多人認為馬英九可能有能力不足的疑慮，但普遍而言，台灣社會的民意並不否認馬英九的性格有善良淳厚的那一面；甚至在○八年的總統大選中支持馬英九的人之中，也有不少人承認，對馬英九的治國能力並不多抱期望，但台灣需要選出個好人，把溫暖人性重新帶回選戰連年、人情冷酷的台灣，所以把手上的一票投給馬英九。

神話的摧毀

正因為很多人認為，即使馬英九的能力有待提升，但他仍是個可以期待的國家元首，當八八風災徹底顯露馬英九「與人民隔絕」、「無法體會災民心情」的某種性格後，台灣社會開始陷入沉思：馬英九真的是個溫良恭儉讓的好人嗎？災後排山倒海的反馬、抗馬、倒馬情緒，雖然還不致於對馬政權造成立即的致命性影響，但是不可諱言的是，馬英九從此以後在台灣人的集體認知裡，已經和「善良的好人」漸行漸遠。他顯然需要花時間，努力再贏回民心對他有性格正面正派的評價。

善良與誠信一直是馬英九從政以來最大的資產，八八風災近乎讓此樁神話面臨摧毀，此後的馬英九將很難繼續躲在「我是個好人喔」的大傘下，他的施政效能、他的執政成績會受到比過往更嚴格的挑戰，但是，這並非台灣選民對馬英九不公平或者太嚴苛，只能說，是回歸到一個對待有權力的人的正常監督水平，大家只是把過往的厚愛（甚至於溺愛）拿走罷了。

老實講，台灣因為選民結構和政治板塊的緣故，長期以來對民進黨比對國民黨寬容得多，同樣的過錯，民進黨犯和國民黨犯，受到的待遇就是明顯有差別，台灣社會的民意更傾向對綠營「從輕發落」，對國民黨則是「窮追猛打」，近期最直接的對照案例就是○八年總統大選時，費鴻泰等四位國民黨籍的立委到長昌配競選總部「台灣維新館」進行勘查，發生了俗稱「藍營四傻踢館事件」後，整個社會嚴詞撻伐，包括藍營自己也是一片檢討聲浪；○九年，民進黨台北市議員洪健益發生了突襲貓纜的造假事件，但民進黨從上到下，無一責備，整個台灣社會的批判聲浪也明顯較當初對藍營四傻小得多。多年來，台灣社會的藍綠有別，唯一例外是小馬哥，國民黨裡，只有他總能得到最高的寬貸與包容，因為大家喜歡他，覺得他人忠厚不壞，但是這分優待，在八八風災後已迅速消褪；他的跑步他的微笑，都不再是票房保證。

同樣的，二○○○年完成台灣民主政治史上第一次政黨輪替的陳水扁，隨著貪腐弊案的不斷擴大，不但他個人的政治形象早已破產，就連民進黨在○九年縣市長大選推出以「清廉、勤政、愛鄉土」為主軸的系列廣告時，也受到了很大的質疑，畢竟只要陳水扁黏著民進黨一天，綠營喊「清廉」兩字就會喊得有點心虛。

與台灣之子切割

儘管陳水扁自己從選票的務實角度，直言民進黨不可能與他劃清界線，但就像藍營支持者從對馬英九憤怒到絕望，而最終必須學會走出小馬哥情結一樣，綠色選民終究也得學會要把陳水扁與「台灣之子」、甚至於與「台灣」做出一個適當的切割。較之無怨無悔的相信、無時無刻的激情，這種保持距離以至於「對政治人物要在不疑處有疑」的冷靜與理性，可能是台灣人最需要學習的新政治態度；藍綠都一樣。

在不斷炒作黑道、緋聞的媒體喧囂中，這種自覺以及努力，顯得困難重重，但說實在的，在我們一同經歷了一九九六年台海危機的恐慌、二○○○年政黨輪替的狂喜、二○○四年兩顆子彈的詭異，締造了二○○八年史上最高得票的紀錄，且在二○○九年的爆怒之後，到底還有什麼是可以驚嚇台灣人的呢？面對種種光怪陸離、匪夷所思，台灣人豈不早該練就一身「處變不驚」的本事嗎？

所以，即使二○○九年，我們有一位被監禁在看守所近乎一年之久的卸任元首，即使二○○九年，我們有一位不斷道歉的現任元首，但或許我們應該可以模仿黃仁宇說，二○○九年其實是不甚重要的一年（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畢竟這一年所發生的許多事，是台灣多年來政治社會發展的必然的結果，並不那麼教人意外；二○一○年在烽火烈焰中來到，同樣有著選舉的這一年，台灣會出現什麼樣的景緻？在經歷了「天王退位」的幻滅後，瘋狂激越的集體情緒還是會出現嗎？或者，台灣社會終於學會了回歸安靜、不再那麼政治正確或政治不正確，好讓二○一○年，真的成為那不甚重要的一年。

本文引用自《跳舞有時》。2010.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