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由於已是民主社會，功高震主者已不致於身危，但權力不安全感卻會造成「堵」這種伎倆，那就是把這種危險人物堵在某個權力的角落，使他不會造成威脅。這是一種反淘汰，平庸者加官晉爵，不平庸者放在眼不見為淨的海角一隅，這樣的政治又怎麼會有前途…

文◎南方朔

台灣雖號稱民主社會，但在運作上及價值上，卻仍頑強的留存著許多古代的潛規則。人們用這些潛規則來捆綁別人，阻礙社會前進。最近浮現得最多的，就是「功高震主」和「親痛仇快」這兩句最莫名奇妙的「古董語詞」。

「功高震主」乃是古代平庸帝君既平庸但又充滿權力不安全感的產物，於是他既要人立功，但立了功後他又擔心得要命，生怕別人造反篡位。於是，「勇略震主者身危」這種現象遂成了古代高層官場的常態。有多少功高震主的人不都隨便找個甚麼理由就幹掉了。古代功臣有許多都沒有好下場，即見證了「功高震主」的可怕！

因此，「功高震主」乃是古董語詞，也是個官場魔咒，它成了古代官場集體平庸化的推手。當大官知道伴君如伴虎，不須搞到功高震主的下場，於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無災無難到公卿」遂成了高級官場的嚮往目標。當「功高震主」這個魔咒催生出了「平庸就是福」這樣的官場文化潛價值，人們又怎能寄望持續的進步呢？

現在由於已是民主社會，功高震主者已不致於身危，但權力不安全感卻會造成「堵」這種伎倆，那就是把這種危險人物堵在某個權力的角落，使他不會造成威脅。這是一種反淘汰，平庸者加官晉爵，不平庸者放在眼不見為淨的海角一隅，這樣的政治又怎麼會有前途？

最近盛行五都民調，而不管甚麼地方，國民黨都是胡志強這個名字。它一方面顯露國民黨人物稀少外，也使得過去的「堵胡」及「功高震主」這個話題又告浮起，我們不知道胡會不會變成宋楚瑜第二。但由胡的尷尬處境及他引發的「功高震主」話題，的確顯示這個魔咒仍對國民黨發生著作用，這也是國民黨平庸化和反淘汰的淵藪之一。

「古董語詞」裡藏著許多古代的倒退價值，「功高震主」是個例子，而「親痛仇快」就更值得檢討了。

「親痛仇快」典出東漢時的大將軍幽州牧朱浮〈與彭寵書〉，收在《昭明文選》裡。當時朱浮官大，他屬下的漁陽太守彭寵與他政見不同，於是朱浮遂打彭寵小報告，彭寵火大遂舉兵攻打朱浮，而朱浮則修書致彭寵，一方面曉以大義，另方面也施加威脅，信中有曰：「願留意顧老母少弟，凡舉事無為親厚者所痛，而為見讎者所快。」

因此，「親痛仇快」的原意其實是不錯的，當官的人千萬不要做出令讓自己親人蒙受痛苦的壞事或錯事。如果有權的人能以此為誡，這句話必可成為他提昇向上的動力。

不過，語言本身有著超彈性，同樣一句話只要一扭就可扭到意義完全走樣的地方。近年來台灣政治對立嚴重，一切事情都會往黨同伐異這個方向去拗去扭。當一切事情都被兩極對立的價值所扭曲，於是以「親痛仇快」為口號的護短，對某些人遂成了天經地義之事。原本期勉當官人不要做壞事做錯事的「親痛仇快」，遂反而變成了替他們「護航」、「護短」的拖辭。一句原本正面的話，一轉就轉到了它的反面。

例如，阿扁犯錯，綠營一些有是非之心的人出面抨擊指責，這原是好事。但有人卻指責他們所做的乃是「親痛仇快」之事，這頂帽子一壓，大家就只好乖乖閉口。用兩極對立，非親就仇的二分法來護短，可真是威力無窮！再例如，藝人陶子敢言敢語不讓鬚眉，有一些人原本認為她是自己這一邊的「親」，而她居然對某人敢大力嗆聲，那些人怎麼能忍受？於是「親痛仇快」的帽子又飛了出來。

把「親痛仇快」這句成語當成武器，真是太好用了。可以用它來非法化某些批評，從而達到護短之目的，可以藉此煽動某種清算情緒。若一個社會，「仇」的批評不值一顧，另外的則歸為「親痛仇快」那一邊，豈不意謂著任何批評都不可能嗎？一個社會又怎麼會有中立自主的空間？會說出「親痛仇快」這種話的人，真正可惡之處，乃是他們已不明言的顯露出那種偏狹、兩極、缺乏容忍及改正的心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