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華人只關心專業和工作，沒有時間、精力和興趣深刻理解美國的思想及歷史演變。很多剛去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發現多數華裔家庭缺乏非實用的英文書籍和刊物，反映華裔在國外自我限制為職業工作，而沒有普遍的人文興趣和社會關注。這些情況也就導致相當多海外華人實際對於美國瞭解不夠，也就對批評美國不自在…

文◎饒毅

成熟和有獨立思想的人，批評中國無需依賴美國，而自己要有判斷力，不需用美國做標準

中文世界較少刊載對美國的客觀批評。

缺乏對美國的客觀批評也成為中國食洋不化的原因之一。批評美國可以提供參照，有助於思考中國應該怎麼做，如何在「拿來主義」盛行的情況下，避免照搬美國的缺點。1990年代中國悄悄複製美國法律的一些原則，結果現在中國不僅尚未解決「權大於法」的問題，還進口了美國的「法役于錢」。所以，應該提倡客觀批評美國。有時是單純針對美國，有時是為了中國。

中文世界有三種對美國的批評比較偏頗、效果甚微，甚至是副作用為主。

第一種批評，來源於官方。批評美國政府，基本模式是反應型，往往是後手應對。比如「臺灣關係法」，這樣明顯美國欺負中國的事情，只有中國政府等少數反對聲音。其實需要在中文世界有基礎，再擴展到英文世界中，在國際上和美國國內形成道德壓力，使美國國會廢除之。

第二種批評，來源於國內民間。其批評常常情緒化、不客觀，有時僅僅表現為簡單利益衝突，而沒有原則。還有一些批評者因為並不真正瞭解兩邊的情況，沒有時間或興趣深入研究這類問題，批評和稱讚都不到位，往往人云亦云，見不到深刻的批評意見，良性作用不大，副作用不少，特別是給極端分子有機可乘。

第三種批評，來源於海外。海外華人很少批評美國，主要是反批評：華人批評美國時最容易遭到海外華人的反對。有一種看法：認為曾留美的人批評美國是忘恩負義。這些看法難免被後代笑話。

美國當然既有優點，也有缺點。但是，華人批評美國有多重阻力。

首先，官方沒有允許民間有深入思考，鼓勵了情緒化的現象，短期好像有用，長期對中國並不利。

其次，國內有些人批評中國時常常以美國為標準（「中國怎麼不好，而美國是怎麼做的」），所以聽到對美國的批評時，認為不利於批評中國，從而反對批評美國。我不止一次聽人批評中國時引用的美國事實是錯的。其實，成熟和有獨立思想的人，批評中國無需依賴美國，而自己要有判斷力，可以用美國舉例，但不需用美國做標準。

第三，海外有些華人雖然生活在美國，可是很關心中國。他們對美國的問題雖然知道一些，卻不以主人態度來看待，看到美國的缺點時從客人相對容易滿意的 角度、從感恩的心態出發，不願多想美國的錯誤，他們對於非華裔美國人討論美國缺點覺得很崇拜（「看，美國多好，可以這麼批評自己的國家」）。

有些華人只關心專業和工作，沒有時間、精力和興趣深刻理解美國的思想及歷史演變。很多剛去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發現多數華裔家庭缺乏非實用的英文書籍和刊物，反映華裔在國外自我限制為職業工作，而沒有普遍的人文興趣和社會關注。這些情況也就導致相當多海外華人實際對於美國瞭解不夠，也就對批評美國不自在。在這樣的背景中，雖然有些用中文的人對美國有客觀評價，但較少訴諸文字公開表達客觀的觀點和立場，抑或沒興趣，或不願、不敢。

兩種極端思維仍然有相當市場：有一批如餘傑在《光與影》中反映的一樣，崇拜美國的一切；也有如宋曉軍、王小東、宋強在《中國不高興》中渲染的那樣，咒駡美國的一切。兩種極端同樣是幼稚的表現，缺乏客觀、理性和深度。

我認為，客觀的態度、中庸的立場、理性的分析，不能懼怕幼稚的批判、極端的立場。理性的中間大眾不能被極端和幼稚所淹沒。

一些華人熱心批評中國。我覺得很好。我自己也批評中國不對之處。和我不同的是，這些人多半不批評美國，甚至在相同的問題上，他們對於中國的缺點覺得不可容忍，而對美國的缺點覺得可以解釋。

批評美國，有助於中國如何做好、如何發現和發揮自己的優勢和特長，或者不重蹈覆轍。中國這些年，其實常常照抄美國，包括一些不合適的也搬用。過去二十多年，中國沒有批評性地沿用美國金融體系，現在有些已經明顯有問題。美國法律雖然不能說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但確實非常有利於有錢人。很多中國觀眾 看過辛普森案件的審判。還有中國大眾瞭解少些的案例如甘迺迪家族的Michael Skakels。他殺害鄰居女孩後二十多年，警察局不敢追蹤，是因為警察局算了自己的資源不能和甘迺迪家族動用的資源相比。中國1990年 代悄悄以「拿來主義」的態度，沒有批評和思考，引進了美國法律中對有錢人非常有利的部分，其後果已經顯出。

我的看法和想法不同於兩極對美國幼稚和極端的看法。作為學者發表言論，既不代表誰，也不討好誰。獨立思考的人，不會只見一邊的錯誤，而無視另一邊的錯誤。我提倡，一個人的言行遵循同樣的原則，而不是用不同的原則來對待中美兩國、兩種文化、兩個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