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歌仔戲」，將歌仔戲、南管、布袋戲等躋入國家兩廳院演出；與馬水龍、許常惠、游昌發三大音樂家合作，嘗試「中國現代歌劇」之探索，還為京劇、崑劇、豫劇、歌仔戲編寫九個劇本，展演於兩岸重要劇場。撫今追昔，真是可以無憾無愧了。而這些「成就」大部分是基金會幫我完成的。我怎能不對這全國唯一由學者專家、社會賢達所組成有永久會址的「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充滿感激之情呢…

文◎曾永義

中華民族自從鴉片戰爭以來的百數十年間，由於民族自尊心的喪失，引發了民族文化的式微，就中以民俗藝術文化為甚。而台灣更在日人統治下煎熬五十年，民俗藝術文化所受到的摧殘，尤為慘重。三十年前，一群對台灣本土和傳統藝術文化深為覺醒的有志之士，成立了「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

許常惠等成立「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

「民俗藝術」是指在鄉土長久傳承，與群眾生活息息相關，具有類型化、集體化和實踐性、特殊性、變易性等特質的手工藝術和表演藝術而言。它實質上是民俗文化最具體的表徵，由於它扎根生活，屬於群眾所有，所以也最能體現群眾的意識、思想和情感，發揮群眾的精神，流露群眾的心聲。又由於它與時推移，所以既是一切藝術文化的根源，同時也是現代藝術文化的先機；它不止可以使一個民族世代相傳、綿延不絕，同時也可以使當代國民的生活內容豐富、品質提高。

但是我中華民族自從鴉片戰爭以來的百數十年間，由於民族自尊心的喪失，引發了民族文化的式微，就中以民俗藝術文化為甚。而台灣更在日人統治下煎熬五十年，民俗藝術文化所受到的摧殘，尤為慘重。所幸三十年前，一群對台灣本土和傳統藝術文化深為覺醒的有志之士，包括學者專家、社會賢達，如丑輝英、徐瀛洲、辜偉甫、許常惠、郭東星等，成立「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以「維護中華民俗藝術，以期我國民間藝人的優良傳統得以保存與繼承，民俗藝術文化的學術價值得以肯定，中華民俗藝術無論在國內外得以發揚光大」為宗旨，以許常惠為執行祕書，負責推動業務。

許常惠是海內外負盛名的音樂家，1960年代發起「民歌採集運動」，1970年代舉辦「民間樂人音樂會」，已造成很大的影響。至此，復假基金會出版《民俗音樂專輯》、《民俗藝術叢書》，完成「雅美族民歌採集」，舉辦「南管國際學術會議」。

我認識許常惠緣於他邀請我參加南管會議，我們一見如故、相顧莫逆，從此我稱他為「許大哥」。他於1980年南管學術會議之後，推薦我為基金會董事，那是基金會成立的第二年。

以民俗藝術做文化輸出

許大哥以「篳路藍縷」的精神擔任基金會執行長十餘年，引導我參與已經起步的「民俗藝術運動」。那時我由於為文建會連續製作四屆「民間劇場」（民國72年至 75年）、規畫「高雄市民俗技藝園」（民國75年），乃結合友朋，及門弟子做台灣民俗藝術之全面調查與鑑定。而許大哥亦參與其事，多所顧問和指導。 1990年，許大哥把基金會執行長的職務交付予我，我只有一個想法「不負所託」，我請來立委陳癸淼擔任董事長。我一方面把民俗藝術分作「藝能」與「工藝」，前者為表演藝術，有民樂、歌謠、說唱、雜技、小戲、大戲、偶戲七大類，各有所屬，品類繁多；後者為手工藝術，以製作手法分，有雕塑繪製裁燒編染織等類別，如再副之材質，則「雕藝」，即有紙皮木石金玉冰竹瓠果蔬毫芒等多種。將如此林林總總的民俗藝術做全面的關懷和從事，更從而主張「以民俗藝術做文化輸出」、「現身說法」，多次率領團隊赴歐亞美非澳列國巡迴展演。另一方面發動熱心人士捐獻基金，曾以「背水為陣」的心情，貿然購買基金會現址，使基金為之枯竭，但也因此同心協力，別開生面，不再有「流浪之苦」。

1995年我央求林明德教授接任執行長，許大哥被推為董事長，我為副董事長。明德點子多、幹勁足，首先建立制度，重新安排工作人員，將會址布置得煥然燦然，使人刮目相看。他積極推展業務，主動探索資訊，提出計畫，執行期間親自監督，成果務使充實，尤其出版品更講究精美。而展演活動則以學術理念為基礎，配合媒體宣導，必使參與者感到「豐收」的愉快。也因此基金會更加受到有關單位的信賴和藝文界的肯定。於是基金累積逐年增多，圖書錄音錄影帶琳琅滿目，有如瑯嬛福地。於是租賃隔壁樓房，闢為會議室與講演廳；研究助理埋首案頭，成行成列。

民國89年由於許常惠出任國家文化基金會董事長，乃由我繼任民俗藝術基金會董事長。我主張董事分工主導業務，使之皆能參與，發揮所長。因為基金會集合了不少學有專長的董事，如徐瀛洲之山地藝術文化、莊伯和之手工藝術、李乾朗之傳統建築、李豐楙之宗教文化、蔡麗華之民族舞蹈、施德玉之戲曲音樂、陳勝福之歌仔戲、呂錘寬之南北管，以及柯錫杰之攝影、洪惟助之崑曲、周理悧之西樂、吳騰達之雜技、吳明德之偶戲等；執行長林明德則以民俗小吃和藝文，我則以戲曲、俗文學。我們都各就專長主持調查研究和展演，並藉此培養後生晚輩。也因此使得基金會幾乎成為「全方位」的民俗藝術中心。我又主張將隔壁租賃的樓房購買下來，因為基金會的財力已足以辦此。而許大哥不幸於二十一世紀元旦凌晨去世，我們就將它闢為「創辦人許常惠教授紀念室」。

民國97年六月我辭董事長職務，以便接任的新班底能展現新猷。在我擔任董事長期間，非常感謝三位執行長：林明德建樹許多業績，因任教彰師大又擔當系主任、院長，乃至於副校長，難於兼顧基金會而辭職；洪淑苓任教台大，也因難於兼顧家務，未逾年而辭職；曾子良任教海大，兩年間任勞任怨，完整而鉅細靡遺的將基金會交付新執行長張瓊慧。

無愧無憾的文化事業

回顧我在基金會整整二十八年，由董事十年而執行長五年而副董事長五年而董事長八年。總體的感覺是我以一介書生除教學研究培養學生外，基金會的工作是我這輩子對社會國家最大的奉獻，而它是難於見實效的文化事業，我心中則領受到同仁共同努力的愉快，時時有無愧無憾的感覺。

我們的具體成果有：規畫報告書凡三十五萬餘言，實質環境設計圖共六十餘張，另附錄藝人資料卡一千餘張，相片四百餘張、幻燈片一千三百餘張。其中活動內容規畫又分民樂歌謠說唱、雜技小戲、偶戲大戲、工藝、民俗小吃與土產五部分，每部分均先就學術立場作導論，然後再作調查、分類介紹和鑑定。

其次在國內展演方面，以民國75年中秋前後之第五屆「民間劇場」內容最為豐富，場面最為盛大，五天五夜裡觀眾超過百萬人次，其工藝棚六十三項、一百棚；其大戲八場、偶戲十一場、民樂六場、歌謠五場、小戲雜技國術二十五場；另有說唱七場、燈謎二場，共四十一項六十四場。此屆「民間劇場」總計一百零九項，一百六十九場，參加演出人員超過兩千人。

其三在兩岸學術與展演方面，以民國91年七月之「兩岸戲曲大展」為最。

「兩岸戲曲大展」是文建會傳統藝術中心七月間慶祝宜蘭開園的盛大活動，有多彩多姿的綵街、開幕儀式、園遊會、戲曲展演，還有戲曲音樂會、戲曲研習營、兩岸戲曲學術研討會，其在藝術文化上的意義是非常重大的。我們請來的劇團有大陸七團、本地四團，共十一個劇團演出十個劇種，劇目四十二，含小戲十目，大戲折子二十四目、本戲八目。

其四以民族藝術作文化輸出，率領團隊到國外展演，就中以「民族樂舞在匈牙利」最值得一記。

2002年匈牙利國際民俗藝術節自8月12日至8月22日在首都布達佩斯南方的三個城鎮Tokol、Rackeve、S’zazhalombatta，輪番巡迴演出。由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組成的「民族樂舞團」，是從蔡麗華教授的「台北民族舞團」和黃春興的「草山樂坊」搭配而成的。他們都具有嚴格的專業訓練。樂團以國樂為基礎，演奏鄉土味濃厚的樂歌；舞團從賽會中汲取八家將、跳鼓陣、十二婆姊的雜技精華，從歌謠中吸收〈白牡丹〉的情境，從小戲中變化〈桃花過渡〉的機趣，從少數民族舞蹈模擬孔雀舞的柔美，從武術技法聚會健身的操練，無不融入藝術的精神，呈現自然抒發的思想情感，所以能夠受到最高評價。

留下人類共同的文化資產

其五，錄製影帶保存珍貴的藝術文化，以民國81年、84年兩度錄製之《崑劇選輯》一百三十三齣經典劇目影響最為廣遠，皆為大陸六大崑劇團盛年、藝術巔峰期的代表作，可供崑劇之觀賞、教學、研究之用，將被收入正編輯中之北京藝術研究院主編之《崑曲大典》，成為人類共同的文化資產。

以上所舉，不過為犖犖大者，如果要詳述其事，不止非篇幅所能容，還要費一番心思。但記憶所及，二十八年間所主持之調查研究計畫，總有十數種，率領團隊出國，不下卅六次，錄製之影音資料多達數百種，至於學術與展演活動，亦屈指難數。其間還主張「精緻歌仔戲」，將歌仔戲、南管、布袋戲等躋入國家兩廳院演出；與馬水龍、許常惠、游昌發三大音樂家合作，嘗試「中國現代歌劇」之探索，還為京劇、崑劇、豫劇、歌仔戲編寫九個劇本，展演於兩岸重要劇場。撫今追昔，真是可以無憾無愧了。而這些「成就」大部分是基金會幫我完成的。我怎能不對這全國唯一由學者專家、社會賢達所組成有永久會址的「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充滿感激之情呢？我怎能不對長年如兄如弟如姊如妹的同仁滿懷溫馨眷戀呢？

而今驀然回首，基金會已及「壯年」。而當我以「名譽董事長」的身分再踏入基金會時，看到兩間辦公室的雅致整潔超過往昔，知道同仁的文化業績提昇許多，又怎能不令我油油然感到欣慰呢？

本文引用自《聯合報》。2010.0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