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在劇場裡看兩個多小時的《鄭和一四三三》，及手上節目單或劇本說明，除格式化的羅伯威爾森介紹，大概不易瞭解這齣戲具體的創作理念與導演過程。羅伯威爾森如何看待鄭和？編導演與技術劇場如何結合、呈現這段華人世界有泛泛印象的故事？串場的唐美雲角色如何被塑造？古今詩詞如何被選擇、安排到舞台上？皆付諸闕如…

文◎邱坤良(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近年來，國際劇場大師來台展演或舉辦工作坊的情形十分普遍。兩廳院二月下旬推出的《鄭和一四三三》，就是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的導演作品。台灣觀眾對這位劇場大師並不陌生，這已是他第三度在台灣的劇場呈現，參與這次《鄭和一四三三》製作的，除了常與他搭配的老班底，還包括著名華人服裝設計師葉錦添，以及台灣的優人神鼓、唐美雲等人。

羅伯威爾森一向善用燈光與各種異文化元素，以片斷、拼湊的形式與符號化，塑造劇場總體視覺效果。《鄭和一四三三》的舞台五彩繽紛，令人目不暇給。角色的造型有皮影戲、傀儡戲、漢磚畫的影子，也讓人與木乃伊、外星人、電動遊戲產生聯想。觀眾進入劇場，彷彿觀賞皮影戲、現代舞與太陽馬戲團混雜的舞台表演，也像在觀賞一場水墨、雕塑、版畫、攝影混合展。

不同於一般戲劇文本的敘述結構，《鄭和一四三三》除了說書人有口白、吟唱，其他角色皆默不作聲。在頻頻鼓聲、笛聲和薩克斯風中，透過光影變化、舞台轉換，片片斷斷的元素得以協調。唯一開口的演員唐美雲，以不同的面貌縱橫全場，原本沙啞的嗓音巧妙地變化角色，令人驚豔，也讓人看到本土演員的創造力與可塑性。

如同以往的威爾森作品，劇場觀眾對於他的戲劇處理容易產生不同的解讀，並引發正反兩面的評價。然而，即使舞台上的鄭和扁平化，並帶著異國情調，也不管觀眾喜歡、不喜歡，皆具正面的文化意義。可惜，製作團隊對這齣跨國跨界的大製作態度過於理所當然，忽略觀眾最想看到的，不僅僅是最後的舞台呈現，也包括大師的創作過程。

鄭和七下西洋的「發現世界」之旅，顯現十五世紀初期永樂、宣德皇帝的眼光與魄力，但初航（一四○五）至最後航行（一四三三）之間，朝廷爭議不斷，甚至在宣德皇帝死後（一四三五），海禁成為明朝政策，並被取彼而代之的清朝所沿用，可見大環境的複雜。五百多年前的鄭和下西洋，除了反映明初政治、國際關係與鄭和人格特質，當時的造船與航海技術、這支動輒萬人的寶船隊伍在每次長達一、二年的海上生活，至今仍引發中外學者研究的興趣。

鄭和資料研究與創作題材豐富，以往卻鮮少被搬上舞台，由優劇場創辦人劉若瑀創作的《鄭和一四三三》算是首例。她從鄭和的最後一次航程，以回憶與現實情境交叉進行的方式營塑寶船下西洋始末。翻閱這本編排典雅、內容簡略的「劇本」，既無台詞，也沒有具體的場景描述，除了穿插一段鄭和與麗波公主的情緣，觀眾只看到鄭和下西洋的若干紀事，以及一些未署名的水墨畫場景，與缺乏說明、解讀的〈武備志．鄭和航海圖〉。以〈沒有名字的家譜〉這一場來說，「劇本」只是重覆簡介鄭和幾次航行的過程與所到之處，比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早了六十年，比麥哲倫繞地球一周早了一百年…。

導演如何根據這樣的「劇本」執導，令人好奇。

觀眾在劇場裡看兩個多小時的《鄭和一四三三》，及手上節目單或劇本說明，除格式化的羅伯威爾森介紹，大概不易瞭解這齣戲具體的創作理念與導演過程。羅伯威爾森如何看待鄭和？編導演與技術劇場如何結合、呈現這段華人世界有泛泛印象的故事？串場的唐美雲角色如何被塑造？古今詩詞如何被選擇、安排到舞台上？皆付諸闕如。

重金禮聘國際大師來台製作大戲有其必要，不過，行銷策略與成本效益仍須妥善規畫。製作規模放在華人市場、台灣市場或僅是台北市的「劇場界」，應事先做好評估。劇場票房收入之外，無形的附加價值何在？能從國際大師學習到什麼，也應該重視。就製作的角度，讓國際大師開金口、多為台灣劇場留一些具體的注解應該不難，由大師親自撰寫當然最好，否則，也應透過訪談、筆錄方式，留下其在台灣劇場的寶貴經驗，而非只是放諸四海皆準的簡介。

本文引用自《中國時報》。2010.0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