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發展經常充滿了無可奈何。人們解決了一個眼前的問題，但卻會迎接到更多更大的問題。以前人們解決了貪婪的地主資本家剝削問題，換來的卻是更可怕的共產黨，禍亂超過半世紀，就是一例。

今天貪腐無能的阿扁總統當然已成了我們的問題，多數人都希望倒之。問題在於政治上存在著許多不同的邏輯，有「道德邏輯」，也有「權力邏輯」。

我們根據「道德邏輯」而完成的使命，最後還是要回歸到「權力邏輯」來解決，這意謂著「道德邏輯」的成果終將被「權力邏輯」所消化吸收。這也就是說，根據台灣當今的政治生態，由於民進黨無法團結自清，在野的國親懦弱無能，根據目前的走向，「倒扁」的最後贏家非常可能會是台聯的李登輝，民進黨的呂秀蓮和國民黨的王金平。

李登輝已有可能利用「倒扁」這個機會之窗，成為最大的藏鏡人，讓台灣這個天下定於一尊，並藉著「一桃殺二士」的布局，把行政院長這個職位賦予王金平，一方面再次支解國民黨，另方面也驅逐了蘇貞昌這個眼中釘。「倒扁」的「權力邏輯」，使得它一併也成了「倒馬」和「倒蘇」！

經過「九一五」和「九一六」，再加上「九一八」高雄的紅綠衝突後，坦白說，已可看出阿扁的強弩之末最後頑抗。但因呂蘇謝無法同心，民進黨的團結自清畢竟還是不可能。在這個政局有失控之虞的時刻，坐觀虎鬥已久的李登輝終於出手了。

李登輝一向最崇拜德川家康的謀略，他提出「二次罷免」，國親受制於「道德邏輯」，當然不敢反對；再加上民進黨立委有人會在「大勢已去」的考驗下，在二次罷免時轉向，這意謂著只要李登輝一出手，以他謀略運作之純熟，扁的下台即難以挽回。

由於呂、王一向被公認是李的盟友，三人結盟，由李操盤，勢必造成這樣的結果：

一、台聯、民進黨、國民黨的部分本土派集中，泛綠在收編藍營人馬後一統天下，「大本土」出現，這也圓了李登輝徹底支解國民黨的未竟之業。而台聯則可藉此擺脫將來單一選區兩票制下，小黨可能消失的命運。

二、倒扁運動以倒扁為訴求，只要扁下台即告解散。群眾在這次運動後，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易再被動員。這也意謂著往後的政局將全部由「權力邏輯」主控，不會有太大的阻力。二次罷免一過，李呂王即將主控「後扁政治」，馬與蘇將成為扁的陪葬品，當「大本土」出現後，不但蘇將出局。二○○八馬英九同樣不會有希望。而國民黨也不能怪別人，它以最大政黨之尊在倒扁局勢裡自動邊緣化，就已注定了如此結局。

三、由於李呂王三結合形成「大本土」，獨派將很快就向它靠攏，泛綠並不會因此而持久內訌。兵不血刃一統台灣天下，還是李登輝第一！

「倒扁」是個潘朵拉盒子，它會釋放出許多我們想不到的精靈造成意料之外的結果。誰會想到倒扁也倒掉了馬與蘇呢！

「九一五螢光圍城」和「九一六我們在向陽的地方」，兩場大型群眾活動之後，台灣政局發展可謂已過了僵持的分水嶺。群眾是改變政治的觸媒，他們會引發一連串不可逆的化學變化，而此刻的台灣，阿扁的機會已不可逆的失去。我們只剩下句點這個問題。

近代政治，由於體制性增強，人們已愈來愈輕忽了群眾為改變動力的重要性。而群眾也變得愈來愈合理化自己的無力感。當國家面臨重大危機問題，大家那種古代殘餘的「人治」或「神治」精神即告出現，希望超級大人物出來擺平問題。但我們疏忽了，縱使真的有超級大人物，但他們有自己身分上的權益，他們不可能帶頭去做甚麼事，而必須要到了讓他們去做判斷的參考架構已開始明朗的時候。意思是說，超級大人物不會「身先士卒」，只會「臨門一腳」，真正的問題仍要回到群眾本身。

而群眾當然有時候很愚昧，但有時候卻也很智慧；群眾當然天性被動，認為只要表現出「民調上的民意」即可，但若這種「民調上的民意」始終不被理會，甚或遭到輕蔑踐踏，它就會演變為「行動上民意」。由一點點的量開始，最後變成很大的量，質也跟著改變，庸俗的說法是「量變造成質變」，美國式的說法即是「化學變化」。目前倒扁民意大增，民進黨內的不同聲音也開始表面化。尤其是「我們在向陽的地方」活動脫線爆出向電視公司洩憤的插曲而難以為繼，消長已更加明顯。如何劃下句點的問題已迎面而來。

根據最新的發展，未來將有幾天的冷卻期。在這幾天內，阿扁及民進黨千萬不要以「凍七天就過」的態度看待這次群眾狂飆。以前民進黨出了狀況，他們都認為「穩住」(即「凍」)七天，大家口水吵厭了，就自然而然忘記，原來的新聞即會被別的新聞所取代。但這次群眾狂飆卻顯然不可能「凍七天就過」。如果不能在相對較冷卻的這幾天做出更果斷的決定，相信若紅潮再起，問題就會更難收拾。群眾做為觸媒所引發的化學反應，還是要由有權力的人來收拾殘局。

因此，現在已到了大人物們開始走動勸說的時候了。為了政局的穩定和不讓政治運作「死體化」，阿扁主動走或被勸退，仍是最好的選擇，至少他還可以掌握走的主動權，替自己留下最後的尊嚴，甚至還可以介入「後扁」政治穩定架構的安排。否則無論黨內自清或二次罷免，他在走的主動權上都將徹底失去，真正的屈辱即難避免。

在這相對冷卻的幾天內，政黨領袖、民間大人物、民進黨內的天王及民代們，現在是你們該登場演戲的時候了。群眾第一回合的聲音與力量已現，此刻在溫場休息，如何劃下漂亮的句點，幫台灣一個忙，你們無所旁貸！

最近這一兩年，美國學術界和評論界出了很多本有關「後九一一政治語言」方面的著作，很值得我們思考。

我們都知道人的講話不是一陣風，而是一種心態，一種價值與文化。由人的講話，我們即可看出心胸的寬或窄，認知的健康或病態。由人類的歷史，我們也可看出不同的時代，或特殊的事件與人物，經常都會型塑出一種特殊的講話風格，有的帶給人們更開闊的心胸，有的則造成狹隘與禍害。納粹與文革塑造出的是一種冷冷的剛硬語言風格，一切的災禍早在具體化之前，就已蹲伏在語言裡。而像華盛頓、林肯、邱吉爾，他們的講話堂堂正正，厚道裡有原則，縱使在指責時也不忘惕勉。好的講話風格留給後人的是可以牽動出體制改革與人心向上的資產。

而也正是基於這樣的認知，才有許多美國學者與評論家會去做「後九一一政治語言」的分析研究。要從這樣的研究裡，找到「我們美國為甚麼變成這樣」的答案。在這裡，我特別想提出的，乃是這波研究裡比較早期的，由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應用語言學教授希柏絲坦(San dra Silberstein)所寫的《話語的戰爭；語言、政治和九一一》。

該書指出，「後九一一語言」的最大特性，乃是它創造出了一種遍地皆「沒有面目的敵人」之談話及思維風格；同時也在美國內部型塑出「你們怎麼總是一開始就罵我們美國自己」(Blame America First )的講話方式，靠著這種講話方式，使得美國人為之噤聲。「九一一」之後，美國演變成今日的困局，其實早已預先埋藏到了「後九一一下政治語言」中。

因此，每個時代的講話方式是重要的。如果我們的講話方式正直，勇敢而善良，這種講話就會沁入人的內心，催動出人的更好品質，最後落實到政治上，如果我們講話憤怒、激烈、也學著別人那樣凶狠，我們就不會比他們更高尚。這次台灣的「倒扁」「挺扁」，與政治同樣重要，甚至可能更重要的，就是講話的方式。而我們不要以為講話沒用，古人不就說過「仁者無敵」嗎？

近年來的台灣政治日非，貪腐橫行且毫無愧恥之心，它其實早已反映在政客們那種「亂講話、講話亂、話亂講」的現象中。這也是現在無論政客如何亂扯硬拗，百姓已不再相信，寧願走上街頭的原因。他們的話已沒人再相信，這其實也意謂著人們期待著另一種更合道德，合是非的新講話方式和新政治。這也是許多人認為現在已到了台灣道德及政治新生的時候。也正因此，參與這次運動的人，或許更應對此要有自覺，不講凶話，不做過激的事，堂堂正正的把禮義廉恥從台灣頭到台灣尾講清楚，台灣又怎會不改變呢？

阿南．杜拉連（AlaineTouraine）乃是法國近代主要社會思想家，今天我們各行各業都朗朗上口的「後工業社會」這個觀念，就是由他首創。他的興趣和專長就是群眾運動，《聲音和眼睛》即是他在這方面的主要著作。

杜拉連教授當然是肯定群眾運動的。但他會用《聲音與眼睛》這樣的書題，一方面當然是在突出他對群眾運動既要聽，同時也要看的研究解釋方法，但對群眾運動裡的角色，也未嘗不是一種啟示與警惕。群眾運動既要發出聲音，但也要透過深入的看，俾找到最好最強最適的呈現方式，他書裡有一句很可反思的話：

「有一個可能的歷史行動極大項，如果組織化的行動低於這個極大項，那麼浸溢的力量就會變成狂野的運動；但若集體的行動超過了這個極大項，它就會變成過分一廂情願的烏托邦。」

把這段話說得淺白一點，那就是做為創造歷史的群眾運動，它其實是高勇氣高智力的事業，它必須把這個歷史時刻所給予的機會，摸索出極大的呈現效果和極大的意義，不足和太過都不好。不足的話，人們的熱情會到處亂流失控；太過的話就難免自己一廂情願，消耗掉了自己。至於什麼才是「可能的歷史行動極大項」，那可真是智力與判斷的大考驗。

倒扁運動已進入第四天，相信絕大多數國民看著大雨滂沱下的群眾表現，都必然有所感動。但我們也可想像，群眾運動一開始，對主事者就已是極大的壓力，希望將氣勢快速升高。這是必然的急迫感，它完全可以理解。只是站在與人為善的立場，既然主事者已將運動定義為意志力的比賽，那麼，冷靜、智慧、方法的選擇等遂變得更加重要，運動不是只有凱達格蘭大道而已，還有更多選項。

只是在做方法的選擇時，務請深思熟慮。就以所謂的「十月大罷工」這種說法而言，就很難說是個好主意。如果只是象徵性的罷工，意義當然不大。設若是真正的大罷工，一方面超過了倒扁主事者的能力，而且坦白的說，它也未必會得到多數老百姓的支持。而且還會惹出諸如「是施壓倒扁，不是倒經濟」這種駢枝雜議的新口水，反而傷到自己。群眾運動有的以感召為訴求，有的以妨害為手段。罷工更接近後者。具有道德性的政治運動，罷工最好不要用。

因此，倒扁運動的主事者，穩住，請穩住，請不要焦慮，慎選手段，既然運動的主軸是禮義廉恥，何不就去把禮義廉恥的訊息直接帶到每個縣市，而後再回到凱達格蘭大道上！

群眾運動從來就是英雄事業，要發聲，也要用眼睛去細細的看人心，對人心人性下功夫，而後促成歷史的改變。或許這就是《聲音與眼睛》的啟示！

台灣在「倒扁」，同時間英國也在「倒布」(布萊爾)，雖然兩邊的制度與文化完全不同，但問題的本質則都一樣；如何讓不適任的領袖下台。因為沒有任何領袖會承諾自己不適任，因而兩邊都一樣在歹戲拖棚。

而「倒布」終於在上個星期出現戲劇性的突破，關鍵是十五位年輕的國會議員，其中多位兼任內閣閣員及次長，他們聯名發表公開信，其中最關鍵的句子是「我們不認為黨和國家還會有希望，除非換新我們的領袖」，接著兼閣員和要職的全都辭職，於是山崩效應出現，更多國會議員連署，「倒布」有了突破，一個星期全部搞定。

這是個極具意義的他山之石，它顯示出當領袖在道德與能力誠信等方面皆已不再適任，所有的手段裡，最正當也全民付出代價最少的乃是黨內自清。靠著自清，政黨可以重建形象，黨也可以化危機為轉機。

英國的歹戲拖棚已告落幕，而台灣則是倒扁運動剛剛登場，更大的挺扁也將陸續開始。台灣已被一個不適任的人所綁架。他綁架了他的政黨，綁架了整個國家，他不惜把認同、族群、南北對立等所有的可切割線做更大的撕裂與切割，因而也等於綁架了我們未來的福祉。這已不是普通的歹戲拖棚了，而是蒙著更多惡兆的陰影在蠢動。

所有的群眾運動都是一種啟動，希望藉此誘發出良好的連動。倒扁運動以道德為核心，當然是想誘發出我們社會更高的價值標準與良心血性。台灣在離譜的雙重標準裡糾纏得已經太久了，需要重建更清楚的是非，更簡明的禮義廉恥。也正是因為它有這樣的道德制高點，也才可在大雨滂沱裡呼喚出那麼多的人群。

而現在群眾運動的球已丟了出來，最適合接球的人終究還是民進黨自己。為什麼民進黨那麼多享有社會評價的會在挺扁上緘默？為什麼那麼多民進黨的政要民代私下都羞慚難安？他們都有滿腔的焦慮和無力感，他們那最後的道德良心其實並未死滅，只等著被什麼力量呼喚成行動而已，因為他們也不想成為阿扁權力的陪葬品啊！

大雨下的群眾運動，已被豪雨添加了動人的力量，上次罷免，南部豪雨成災，阿扁見災心喜，說是對國親的咀咒，而這次豪雨則是大自然對運動的加持，民進黨所承受的壓力必將更加與日倍增。但願民進黨的天王、閣員、立委、黨工幹部，能有人揭竿而起，為自己和自己的黨爭取到最後的尊嚴，我們可以鐵口直斷，只要一有人發出先聲，民進黨那有如紙老虎的挺扁就會立即瓦解，民進黨的自清新生運動立即就會出現。發出第一聲的不會被犧牲，只會成為民進黨的英雄，並贏得自己的黨、全民，甚至未來歷史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