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一九一一）年陽曆雙十，武昌起義，革命成功。「雙十」是中華民國的生日。往年到了這一天，都熱烈慶祝，海外華人社區亦然。

但今年卻情況全都變了。儘管近年來兩岸消長，我們形勢不利。但雙十慶典，海外華人這一塊終究還是我們取得優勢，「中華民國」這個招牌還是有價值的。但今年呢？洛杉磯、華府、紐約，國慶升旗典禮或集會卻變成了反扁倒扁大會，有些地方如加拿大的溫哥華乾脆國慶活動不辦了。一個政府把自己搞成海外華人社會的過街老鼠，這不是另類奇蹟又是什麼？ »»»閱讀全文

廿世紀最偉大的詩人艾略特(T.S.Eliot 1888-1965)曾有「四月是最殘酷的季節」之句。因為歐洲的四月不冬不春，夾纏著冬天那惡劣的記憶和對未來的模糊渴望，而大地仍然一片死寂，紫丁香的芽苞則仍未甦醒。四月之所以最殘酷，乃是它介於死生之間，是折磨著人們的灰色時刻。

而對我們台灣人，今天的十月已毫無疑問的將是最殘酷的季節。以前我們稱這個月份為「光輝十月」，但今年它不僅光輝散盡，充滿惡兆，甚至整個台灣都已變成了超大型的壓力鍋。人民新的渴望正在翻滾，大家都知道現況已必須改變，否則台灣已不可能還有希望，但我們整個政治仍有如一片死地，甚至還在不斷的火上加油。這個壓力鍋會不會砰然爆開？或者它會以什麼方式爆開？的確已成了台灣人民最殘酷的折磨與等待。

因此，看著愈來愈多被暗示及鼓動的暴力已相繼出現，我們真的為台灣的民主悲哀。台灣號稱民主，講穿了只不過是地盤主義而已，我的地盤不准你來，來了就要打回去。整個民主已被操弄到這樣的程度，坦白說不只是一個警察會過勞死，全台灣的警察都勞累而死光，也將無助於民主品質的改進。為了挺一個貪腐的個人，而把全台灣都賭下去，這個人的狠已不言可喻了。

局部的暴力衝突隨時有擴大之虞，這是為壓力鍋火上加油；而不去面對問題，仍兀自在玩弄著權謀和司法，這可能解決問題嗎？當然不會。你以為多放幾天假，圍攻就圍不起來。但事實卻可能是大家看破手腳，義憤更增，讓更多人去參加圍攻。你以為在這個宣布偵結禮券案讓吳淑珍脫身，就可以平撫一切，但人們看到北檢發言人講出「間接收到禮券」，能夠不笑到岔氣的幾希，「間接收到禮券」這個版本阿扁早就說過了。禮券案的偵結只不過再次賠掉司法，也反而會有火上加油的效果。

因此，在這個民心已變，統治者已不再有正當性的此刻，無論任何手段，都已注定不可能解決問題。這種型態的政治危機，我們翻遍人類歷史，簡直可以說從無先例。而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唯一的方法，那就是統治者停止一切的操弄，重新接受人民公投的考驗。蓋只有如此，所有的群眾才會解散。民主的價值才有可能突顯。我一直不懂的是，他會向人民報告，會在自己人面前高唱人民如何如何，但一碰到真正的人民卻虛弱到讓人民去投下罷免公投的一票都不敢，他視人民是什麼東西啊！

今年十月，台灣凶險無比，我們極有可能因一人而毀了全部。在壓力鍋愈來愈翻滾的此刻，我們已必須憬悟到，這個十月將可能非常殘酷！

每個社會都有禁忌，禁忌不一定全寫成法律，更主要的是寫在心裡。禁忌是指無論如何都不能說不能做的事。禁忌要大家共同創造和遵守。

以美國為例，「黑鬼」(Negro)這個字現在只見於黑人相互笑謔的時候被當「說反話」在使用，任何公開場合有膽說說看，不挨揍就已很幸運了。縱使認識的人也會敬鬼神而遠之，不敢再往來。挑弄族群已變成禁忌，靠的是一大群精英律師和群眾支持的重要團體如「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反誹謗聯盟」、「有色人種促進會」，還有判決個案等共同建造出來的，最後進到每個人的心裡，成為禁忌。

歐美近代大規模的群眾運動多矣，但有過統治者利用黨國機器發動自己的群眾來反制的事例嗎？一個也沒有，甚至連第三世界也極其少見。成龍說台灣是「宇宙笑話」，還真是說對的。原因即在於一九三八年十一月發生在德國及歐洲各地的所謂「水晶之夜」官方暴力，讓整個西方世界體會到，一旦官方煽動群眾暴力，它本質上就已成了比專制更可怕的恐怖統治。

所謂的「水晶之夜」指的是納粹反制報復猶太人的暴動，它在德國和歐洲多個大城爆發。納粹最後諉稱這是「群眾自發運動」。「水晶之夜」的反制暴力，點燃了群眾的嗜血性，所有的人都被震懾得不敢再發聲，歐洲局勢遂告無法挽回，「水晶之夜」這種統治集團煽起的群眾暴力，從此成了歐洲的禁忌，甚至還成了普世的禁忌。

台灣的統治者從「九一六」迄今，竟然敢於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斷煽起這種形態的暴力，這其實已是在替群眾恐怖政治鋪路了。而最荒謬的，這種全人類不恥的禁忌手段，在我們這個價值標準錯亂，一堆人鄉愿和稀泥的社會，還真的有效。有人開始說，看著暴力擴大，我們還是折衷解決吧！只看見暴力的果，而不去追究煽動暴力的因，並給予更大的懲罰，這種政治內戰是不會停的。

無論是禁止用撕裂社會為政治手段這種禁忌，或者禁止統治階級發動的群眾暴力這種禁忌，它們其實都有一些更深層的前提存在著。那就是禁忌的存在是為了維護整體。從原始社會起就有亂倫禁忌，因為沒有了這種禁忌，甚至連家庭和氏族都將不可能存在。禁忌是家庭、氏族、社會，甚至國家為了保衛自己而發展出來的機制或儀式。在古代社會，酋長及國王也有很多禁忌要守，否則即會被罷黜。因此佛洛伊德也才會說，縱使原始社會的統治者，他們的權力也不能無限大，而整體的安全即其底線。

今天台灣的可悲，乃是人類社會賴以存在的許多基本禁忌都已蕩然無存。撕裂就撕裂，對打就來打，當統治者已無視國家社會的整體利益而恣意的侵犯，這差不多已等於是在凌辱國家社會這個母親了。在撕裂和國家動員的暴力日益囂張的此刻，要談政治秩序，又怎能不管禁忌問題呢？

歷史的發展經常充滿了無可奈何。人們解決了一個眼前的問題，但卻會迎接到更多更大的問題。以前人們解決了貪婪的地主資本家剝削問題，換來的卻是更可怕的共產黨，禍亂超過半世紀，就是一例。

今天貪腐無能的阿扁總統當然已成了我們的問題，多數人都希望倒之。問題在於政治上存在著許多不同的邏輯，有「道德邏輯」，也有「權力邏輯」。

我們根據「道德邏輯」而完成的使命，最後還是要回歸到「權力邏輯」來解決，這意謂著「道德邏輯」的成果終將被「權力邏輯」所消化吸收。這也就是說，根據台灣當今的政治生態，由於民進黨無法團結自清，在野的國親懦弱無能，根據目前的走向，「倒扁」的最後贏家非常可能會是台聯的李登輝，民進黨的呂秀蓮和國民黨的王金平。

李登輝已有可能利用「倒扁」這個機會之窗，成為最大的藏鏡人，讓台灣這個天下定於一尊，並藉著「一桃殺二士」的布局，把行政院長這個職位賦予王金平，一方面再次支解國民黨，另方面也驅逐了蘇貞昌這個眼中釘。「倒扁」的「權力邏輯」，使得它一併也成了「倒馬」和「倒蘇」！

經過「九一五」和「九一六」，再加上「九一八」高雄的紅綠衝突後，坦白說，已可看出阿扁的強弩之末最後頑抗。但因呂蘇謝無法同心，民進黨的團結自清畢竟還是不可能。在這個政局有失控之虞的時刻，坐觀虎鬥已久的李登輝終於出手了。

李登輝一向最崇拜德川家康的謀略，他提出「二次罷免」，國親受制於「道德邏輯」，當然不敢反對；再加上民進黨立委有人會在「大勢已去」的考驗下，在二次罷免時轉向，這意謂著只要李登輝一出手，以他謀略運作之純熟，扁的下台即難以挽回。

由於呂、王一向被公認是李的盟友，三人結盟，由李操盤，勢必造成這樣的結果：

一、台聯、民進黨、國民黨的部分本土派集中，泛綠在收編藍營人馬後一統天下，「大本土」出現，這也圓了李登輝徹底支解國民黨的未竟之業。而台聯則可藉此擺脫將來單一選區兩票制下，小黨可能消失的命運。

二、倒扁運動以倒扁為訴求，只要扁下台即告解散。群眾在這次運動後，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易再被動員。這也意謂著往後的政局將全部由「權力邏輯」主控，不會有太大的阻力。二次罷免一過，李呂王即將主控「後扁政治」，馬與蘇將成為扁的陪葬品，當「大本土」出現後，不但蘇將出局。二○○八馬英九同樣不會有希望。而國民黨也不能怪別人，它以最大政黨之尊在倒扁局勢裡自動邊緣化，就已注定了如此結局。

三、由於李呂王三結合形成「大本土」，獨派將很快就向它靠攏，泛綠並不會因此而持久內訌。兵不血刃一統台灣天下，還是李登輝第一！

「倒扁」是個潘朵拉盒子，它會釋放出許多我們想不到的精靈造成意料之外的結果。誰會想到倒扁也倒掉了馬與蘇呢！

「九一五螢光圍城」和「九一六我們在向陽的地方」，兩場大型群眾活動之後，台灣政局發展可謂已過了僵持的分水嶺。群眾是改變政治的觸媒，他們會引發一連串不可逆的化學變化，而此刻的台灣，阿扁的機會已不可逆的失去。我們只剩下句點這個問題。

近代政治，由於體制性增強，人們已愈來愈輕忽了群眾為改變動力的重要性。而群眾也變得愈來愈合理化自己的無力感。當國家面臨重大危機問題，大家那種古代殘餘的「人治」或「神治」精神即告出現，希望超級大人物出來擺平問題。但我們疏忽了，縱使真的有超級大人物，但他們有自己身分上的權益，他們不可能帶頭去做甚麼事，而必須要到了讓他們去做判斷的參考架構已開始明朗的時候。意思是說，超級大人物不會「身先士卒」，只會「臨門一腳」，真正的問題仍要回到群眾本身。

而群眾當然有時候很愚昧，但有時候卻也很智慧；群眾當然天性被動，認為只要表現出「民調上的民意」即可，但若這種「民調上的民意」始終不被理會，甚或遭到輕蔑踐踏，它就會演變為「行動上民意」。由一點點的量開始，最後變成很大的量，質也跟著改變，庸俗的說法是「量變造成質變」，美國式的說法即是「化學變化」。目前倒扁民意大增，民進黨內的不同聲音也開始表面化。尤其是「我們在向陽的地方」活動脫線爆出向電視公司洩憤的插曲而難以為繼，消長已更加明顯。如何劃下句點的問題已迎面而來。

根據最新的發展，未來將有幾天的冷卻期。在這幾天內，阿扁及民進黨千萬不要以「凍七天就過」的態度看待這次群眾狂飆。以前民進黨出了狀況，他們都認為「穩住」(即「凍」)七天，大家口水吵厭了，就自然而然忘記，原來的新聞即會被別的新聞所取代。但這次群眾狂飆卻顯然不可能「凍七天就過」。如果不能在相對較冷卻的這幾天做出更果斷的決定，相信若紅潮再起，問題就會更難收拾。群眾做為觸媒所引發的化學反應，還是要由有權力的人來收拾殘局。

因此，現在已到了大人物們開始走動勸說的時候了。為了政局的穩定和不讓政治運作「死體化」，阿扁主動走或被勸退，仍是最好的選擇，至少他還可以掌握走的主動權，替自己留下最後的尊嚴，甚至還可以介入「後扁」政治穩定架構的安排。否則無論黨內自清或二次罷免，他在走的主動權上都將徹底失去，真正的屈辱即難避免。

在這相對冷卻的幾天內，政黨領袖、民間大人物、民進黨內的天王及民代們，現在是你們該登場演戲的時候了。群眾第一回合的聲音與力量已現，此刻在溫場休息，如何劃下漂亮的句點，幫台灣一個忙，你們無所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