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蘇貞昌沒有上飛機。那個大使將功折罪。
當然,這是結果論。但如果蘇貞昌在眾人歡送聲中上了飛機,擔任院長以來首度出國的喜悅氣氛猶濃,飛機到了印度洋上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傳來一、查德斷交;二、郭瑤琪請辭;三、妻舅自殺。那真是天下事、國事、家事,事事不順。情何以堪?對任何人,都情何以堪?
我覺得,到現在為止,蘇貞昌應對的還不錯。不像個橫衝直撞的莽夫。這樣講,太抽象。不妨對照2002年,7月22日,陳水扁接黨主席那天,諾魯宣布和中共建交。有沒有要羞辱阿扁?當然有。有沒有惡意?當然有。阿扁當場氣急敗壞,一連串對北京隔空宣戰的脫稿內容出口:「台灣要走自己的路」,「要走出台灣自己的前途」。8月3日,對世台會視訊演說時,「台灣與對岸,一邊一國」也出爐,繼李登輝「特殊兩國論」之後,陳水扁的「一邊一國論」定調。到現在都還是災難。
其實,有件事兒大家可能忘了。同年7月18日,當時擔任國安會秘書長的邱義仁提出了「攻擊性外交策略」,要讓老共「遍地烽火」,也就是俗稱的「烽火外交」。三天後,諾魯斷交。
一個台灣發動的攻勢外交,對手反擊,挖走「鳥已經來不及拉屎」的諾魯,竟然就讓陳水扁暴跳如雷,在總統兼任黨主席的大喜之日上,失控抓狂。搞得當時擔任總統府副秘書長的吳釗燮還得出來講一堆唾沫自乾的鳥話,說什麼「要用『辦喜事』的心情來看待諾魯斷交」。相形之下,我覺得蘇貞昌的表現算沈穩。何況,蘇貞昌之前出訪海地計劃也被老共破壞,短短幾個月,被「羞辱」兩次。
當然,你可以說「因為蘇貞昌只是行政院長」。當然,你可以說,「陳雲林來不了了」。不過,在一個「逢中必反,一反就亂」的民進黨裡,「被老共羞辱」是多麼千金難買的政治利多?蘇貞昌的沈穩,反而讓我覺得意外。至於陸委會高層「要陳雲林來向台灣人民道歉」層次、見識,那就完全「合乎常理」了。
這對蘇貞昌是個考驗。蘇貞昌的「蘇修路線」不管真的、假的,總是引來了一些期待。蘇貞昌如果對這種惡意的羞辱無動於衷,很難過基本教義派這一關;如果「合乎常理」地全面反應,那就讓「蘇修路線」胎死腹中。我覺得,老共用這種方式拉查德,本來就有點激怒蘇貞昌的用意,講絕一點,老共不見得希望「蘇修路線」成真,否則北京也不好接球;或者,至少測試「蘇修路線」有多堅定。
「蘇修路線」是蘇貞昌的選舉總路線。簡單講,就是「向中看齊」的路線。但是,從李登輝到陳水扁,十八年了,台灣領導人為了選票模糊路線的搞法,看多了,北京對民進黨領導人有沒有可能走出「台獨」路線是不包期待的。如果激怒蘇貞昌,把蘇貞昌打回原形,回到基本教義派懷抱,避免蘇貞昌以「蘇修路線」騙選票,也許是北京最廉價的對台政策。
因為查德,蘇貞昌的選舉總路線發動時程被迫延後。大家只注意蘇貞昌出不了國的屈辱,不過,我注意的卻是蘇貞昌竟然沈得住氣。這才是重點。看來,蘇貞昌已經為2008 做好心理建設了。
還記得「親綠學者」聲明嗎?一個月就快過去了。時間就是這樣。六年來,台灣一直活在一種「不把時間當成本」的怪異氣氛裡。大家共同習慣了一組「滴答滴答」的定時器,起先以為是炸彈,某個設定時間到了,鈴聲大作,會有天翻地覆的改變。
結果,沒有。然後,自然會有人以「假議題」設定一個新時間,可能是一場或大或小的選舉,可能是一次政府人事改組,可能是元旦、二二八、五二○或是國慶日的總統談話,不知道為什麼,大家習於什麼都不做,只是等待。以一種集體等待天啟、救贖的心情,「相信」那場選舉、那次改組、那場演說之後,會有改變。好的改變。不過,都沒有。然後,繼續滴答、滴答、滴答……。
注意到了嗎?我們是用「政治定時器」在過日子。「計時器」不是時鐘。「定時器」就是倒數。倒數就是等待。是現在,所有的時間都設定在二○○八了。滴答、滴答、滴答……。
其實,下筆前,我腦子一直在想的,是為三十萬債務,燒炭自殺的一家五口。看著幾天前,愛貓人士,為「虐貓者」鍥而不捨找凶手,喊修法,那種溫暖,充天塞地。可是,在「虐人者」、「虐民者」身上,我們都只習於喟歎。我們一定被某個催眠師集體催眠了,不然,怎麼會對虐人、虐民者沒有反應,對虐待動物卻痛得大叫?
十多天前,青年公園的馬場町,「親綠人士」的那場記者會,誰還記得?回憶一下,他們對阿扁「不請辭、不退黨」表示失望。他們「不上街頭,繼續說理」。要嚴守「公民社會與政治的份際」、「拒絕民粹的誘惑」。他們訴求一套「轉型正義」觀點,認為這個社會的「未來」,仍然深受「過去」羈絆。這些話,都很漂亮,起碼我說不出來。我也懶得去細說哪些地方聽了吐血。我知道,「轉型正義」都是在預言烏托邦。叫大家忍忍,眼下的一切苦難都不真實,只要轉過去,就是「蜜汁與奶的迦南地」。然後,沒別的了。我們一直在等,一直在轉。滴答、滴答、滴答……。
呼籲「阿扁主動下台」,但是,「王不悅,奈我何」、「王不悅,奈王何」?呼籲「阿扁主動下台」,不但不會讓阿扁主動下台,這種以「打著綠旗反綠旗」為情感基礎的反扁行動,反而為泛綠陣營的倒扁行動畫了紅線,把主動權全給了扁,彷彿任何超越此線的倒扁行動,都不符「轉型正義」。這種倒扁,其實根本是變相挺扁。可惡極了。眼下的情況,台開算什麼?SOGO算什麼?國務機要費、台新秘帳,都直接上了扁身,請問高級的「親綠人士」們,我們還是要繼續等阿扁主動下台嗎?滴答、滴答、滴答…。
請繼續說理。如果還有理,請繼續說。你們的定時器設好了。距離二○○八年五月二十日,還有六五○天。滴答、滴答、滴答……。
原文載於[2006/08/08] [中國時報/焦點新聞/A4版] 《獨立評論》
我努力看了「台北導覽(Insight City Guide: Taipei),看不出泛綠市議員這麼複雜的玄機。為了這本導覽,「七夕情人節」那天,台北市議會大吵一天,綠的顏聖冠、李文英口口聲聲說「觀點偏頗」,要馬英九道歉,藍的秦儷舫出來挺馬,拉拉扯扯,各取媒體所需。我是不知道,覺得該與不該道歉的人,有沒有認真看一下書?
這本導覽一出,我就弄了一本。擺在那兒,當工具書。這本導覽,我是挺高興,因為旅行過四十多個國家,像台灣、台北旅遊資訊這麼少的,還真是沒見過。有本英文的導覽書,從推銷台北,招徠觀光客的觀點,是很重要的。
書我本來沒看。我幹嘛看英文的台北導覽。沒想到,竟然還可以鬧個兩三天新聞。本來也不想認真去找出泛綠市議員在「盧」什麼,不過,當馬英九在議會主動要求把內容拿出來比照,泛綠市議員反而以「時間不夠」為由拒絕,我就覺得,裡頭一定有很深的、很深的無聊。政客典型的無聊。斷章取義。果然。
兩個斷章取義、小題大作的「偏頗觀點」,一個在第一章,是以「選舉戲碼(election drama)」形容「三一九」,還一個在第二章,說是「二戰之後才來的大陸人,對於被稱為台灣人感到不舒服(mainlanders who arrived after World War II,however,feel uncomfortable with this)」。第一章是談歷史,第二章是包括民族、宗教等特色。整體來說,我覺得,平實。談台灣史、談日據、談二二八、談白色恐怖、談民主化,都平實。不蓋你,基調大概連杜正勝都會點頭。這兩個「偏頗觀點」不是出現在主文,而是出現在特別切出來的「小單元(box)」裡。單元有多小?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既然市議員沒時間比對原文,我就把原文翻出來好了。「選舉戲碼」(p24)裡說「在2004年總統大選前一天,總統陳水扁和副總統呂秀蓮在一件詭異的刺殺行動中(a bizarre assassination attempt),受到了溫和的槍傷(mild gunshot wounds)。警方的後續調查相當拙劣(badly bungled),使得此一事件成為爭議的焦點。反對黨宣稱這個事件只是場戲,目的是為了讓挺而走險的(razor-thin)的陳水扁順利當選連任。一年之後,官方報告出來,認定槍手是一個已經自殺的老人。然而,這樣的調查結果(findings)並無法平息爭論。」
至於被民進黨市議員咬定挑逗省籍的那個小單元,標題叫「我是誰(Who am I?)」(p31)。全文是:「如果你問四個台北人他們是誰(who they are),你很可能會得到四個不同的答案。政治上,大部份的人將中國(China)視為不同的單元,因此不喜歡被稱為『中國人(Zhongguoren,people of China)』。許多在日據時代(imperial times)前來台的住民,他們的後代都簡單稱自己是『台灣人(Taiwanren,Taiwanese)』。然而,二戰之後才來的大陸人對此卻覺得不舒服。而且,也有很多的台灣人(Taiwanese)認同自己是中國文化遺產(Chinese cultural legacy) 的一部份。因此,華人(Huaren)這個由『中國(China)』發展出來的更口語用法,就經常被使用。華人這個字眼是被用來強調一個人的中國血統。」
我英文不好。跟阿扁差不多。勉強翻完,大家參考看看。馬英九需要道歉嗎?是市議員為了搏版面,斷章取義、藉題發揮?還是這兩個「小單元」的觀點真有偏頗?讓大家自己去判斷。我聽聽大家的看法。我自己的結論是:全書二百五十多頁,如果只有兩個「偏頗」,這本「台北導覽」應該不偏頗吧。
政治八卦一波又一波。有些受害者的聲音被淹沒了。被忽略了。
這幾天,我知道大家跟我一樣,最注意的新聞,就是一個水母漂自救的孩子,跟一個被父親燒死的孩子。但是,有些受害者還是要關心一下。他們受的都是「內傷」。是形象上的傷害。
一個是華航。就是中華航空公司。華航,是上市公司。透過航發會,官方持股一直近七成。華航以前是藍色的代表。是「揹國旗」的機隊。現在,國旗不揹,但還是戴著梅花跑。更何況,英文名字就叫「China Airline」,多中國。因為華航太中、太藍,甚至太新黨,向來都是泛綠政治人物打壓、染指的對象。泛綠的,以前捧長榮,搭長榮,長榮是「Evergreen」,不得了,不是綠,而且是永遠的綠。都是上市公司,長榮是綠的,華航是藍的,藍綠分明,但是,沒想到,趙建銘的交保抗告開庭,陳幸妤出庭,講了兩個重點,一個,去日本是她的主意,跟趙無關;還一個,改機票是因為吳淑珍對他們搭「長榮」很有意見,所以改搭「華航」。
吳淑珍比較喜歡華航,不知道跟「買經濟艙、坐頭等艙」的特殊禮遇有沒有關係,但是,這件事,對華航傷害太大了。「Evergreen is not green anymore」。長榮暗爽,但是,被欽點的華航,真是「賠了頭等艙,又折了形象」。痛到叫不出來。
第二個,是個幫派。叫「四海幫」。四海幫是個外省掛幫派,跟竹聯幫齊名。主要勢力在北部。最近幾年,四海幫形象受兩次重創。一次,是「幫主」出馬選立委,結果,不到一千票,這洩露了有關幫派實力的重大機密。這件事,記得的人不多了,但是,知道的人,都覺得太傷了。還一件,就是「黑衣人事件」,七個黑衣人,保護趙建銘,一砲而紅,每一個都有了綽號,有了特色,還有了英雄本色的慢動作格放畫面。太帥了。如果有「幫派招募人才中心」,可以拿這段畫面當廣告,效果一定棒呆了。可是,問題來了,這幾個黑衣人打哪來的?一開始只說酒店,那沒關係,趙建銘在酒店開銷這麼大,回饋一點是應該的;但是,後來又傳出這家酒店是四海幫圍事,這,就非常非常傷了。黑道不怕「抹黑」,但從來沒想到「抹綠」是這麼可怕的事。不小心幫到趙建銘,四海幫被道上兄弟笑死了,幫派形象受創,但是,跟華航一樣,叫不出來。這麼委屈的黑道,說實在的,不幹也罷。不然,我就建議,往演藝圈走,開個節目叫「四海幫幫忙」,我想,會紅。會很紅。
不過,還好,白道華航、黑道四海,這些受到「抹綠」委屈的氣,全都讓黃道公娼姊妹們討回來了。把派系比做公娼,那還得把嫖客挑出來才行。像新潮流、美麗島,好歹要被廢以前,好歹也要講清楚,到底是被誰白嫖了?
還是公娼帶種。雖然當年被阿扁廢了,但是,她們靠著成立「日日春關懷協會」,繼續對抗到現在。我其實是很想勸民進黨那些沒用的派系朋友,既然被廢,只好化明為暗,乾脆成立一個「月月安關懷協會」,跟著公娼團體繼續奮鬥。
我喜歡公娼姊妹們的豪邁。她們覺得自己比政客、派系高級多了。在受到男性沙文政客語言暴力污辱時,她們是唯一可以當場大聲回一句「幹你爸的老懶叫」的女性。那七個字,好耐聽,好繞樑,好清爽。我覺得,這樣回應一些「一手摸乳,一手摸經」的政治爛貨,真是太準確了。
來,再大聲喊一次。
我如果是新潮流,我不擔心。
新潮流可怕,因為新潮流不只是派系,新潮流是「準政黨」。其他派系會怕新潮流,因為其他派系其實還算不上派系,頂多只是「準派系」。差不多「聯誼會」層級。全代會上一呼百諾的廢派系決議,是「準派系」對「準政黨」,級數落差太大,自然會產生的恐懼。這種廢派系的決議,是給吹口哨壯膽。
民進黨的派系特質,源自黨外時代,反國民黨力量的匯流。不同的派系,不同的人脈,不同的利益,也代表著除了反國民黨之外,不同的政治主張。一面台灣十字旗,模糊吸納了任何國民黨無力吸納的力量和主張。在野時代的民進黨,向來把派系當成黨內民主的展示櫥窗。向來把「派系共治」當做民進黨「非一言堂」的最簡單的回應。向來把「派系競爭」當成政客人格的防腐劑。民進黨用派系來平衡利益、平衡省籍、平衡階級、平衡世代。藉著這些平衡,來達成權力的平衡。
但是,「何昔日之芳草,今直為此蕭艾」。是派系變了質,還是民進黨變了質?當黨道德越來越腐化,黨權力越來越集中,黨沒有受到該有檢討,卻以檢討派系結案。
王幸男說,解散派系好比「公娼轉私娼」,這樣的比喻實在太粗俗了。但又太準確了。問題是:有娼妓,一定有嫖客,如果民進黨裡,派系如娼,那麼,王幸男起碼也該做一件事:公布嫖客的身分。特別是那種喜歡白嫖的奧客。告訴大家,到底是誰在嫖派系?是陳水扁?游錫(方方土)?蘇貞昌?謝長廷?還是「以上皆是」。總不能像台灣的法律,仗著「罰娼不罰嫖」,明明「一人出一項,歡喜甘願」,但是,娼妓藏頭縮尾,阻街拉客,嫖客衣冠楚楚,出將入相。到底是派系利用了政客?還是政客利用了派系?到底誰比誰高級?
不過,要把派系比公娼,好像又太抬舉自己了。為了廢娼,公娼起碼還追著當時的陳水扁趴趴走,把陳水扁的市長連任都搞垮了。像派系這樣被用完即丟,然後還自己辦退房,搞什麼東西。
過去,民進黨非常擅長以口號編織夢想,說要「讓人民感動」。對,如果可以,政黨確實希望能「讓人民感動」,但是,一旦失去讓人民感動的力量,政黨就會努力「讓人民不動」。民進黨最近在幹的事兒,都是努力「讓人民不動」,只要不動,政權就沒事兒。感動?以後慢慢再講。
原文載於[2006/07/25] [中國時報/焦點新聞/A4版] 《獨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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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唐湘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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