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我站在京都清水寺附近的小巷子裡，望著那些古老建築的屋頂上，鑲著細緻的深灰色瓦片，帶著一種明亮的光澤，在秋天的陽光中閃動，安靜如古老的家園，才想起童年的時候，我曾和母親在冬天的早晨，起來製作瓦片。

我們製作的瓦片沒有釉的光澤，所以不明亮。我們只是用水泥加沙土，揉合攪拌，再用模子印出來。質地粗粗的，便宜，但適合當時的農村蓋房子使用。當時農民從土地改革中得到土地，收入增加，便先蓋起房子。這是農民顯示生活改善的第一步。本來用土埆蓋的房子上只用茅草編織來遮風避雨，但每年颱風季節，都要用石頭加重，以免被吹散漏雨，改建房子就寧可用瓦片來取代。

父親看上這個時節的需要，開始經營瓦片生意。他出外接生意，媽媽就和幾個工人在農田改成的小工寮裡，用簡單的模子，製作瓦片。先是攪拌水泥，再放入模子裡壓製，等它稍稍晾乾成型，再放入一個水池浸泡，之後才拿起來放在太陽下曬乾。

水泥有鹼性，容易蝕手，不分季節的工作，媽媽的手常常皸裂，工人也一樣，手上長一層厚厚的繭。我們還種了幾分地，媽媽要兼農活，早晨起來澆菜園子的水，施肥，農忙如插秧、除草、收割時，她更得兩頭忙。我也得趁著假日幫忙，搬瓦片的模子之外，還偶而自己玩一點小泥偶，讓它在陽光下曬乾。

工人之中，有一個是啞巴，他總是急於表達什麼，卻不被了解似的，急得比手畫腳。他正值青春，曾比說他回到家鄉，看見一個長頭髮的女孩子，很漂亮，家裡要他去相親，他想結婚喲。我至今還記得他用熱情的手勢，嘴巴伊伊唔唔，比出長長的頭髮，表示他講的是「女人」，然後伸出手，比出食指，兩手的食指從兩邊併攏，表示要結婚了。我爸媽就會安慰他說，要好好工作，不要亂花錢，存錢（用手比出把錢放在口袋的樣子）才能養老婆孩子喲。他就快樂得直點頭。

另一個工人是雲林台西或什麼地方來的，他家種水果，偶而回鄉，就會帶水果來。他手非常靈巧，常常幫我和弟弟製作小玩偶。他是個勤奮而正直的青年，長得端正，不知過了多久，就因為結婚，回家鄉種田了。

這時節，我父親騎一輛日本機車到處跑，在當時鄉下，這也算是非常時髦的玩意兒了。我家養的小土狗一聽到遠遠傳來機車的聲音，就跑到路口迎接，跟在機車後面跑。

然而，大約是六○年代後期，情勢開始有點轉變了。有一次，我們被邀請去台中市區一個親戚家。他家住的是四層的樓房，有沖水馬桶、有專用浴室、有現代的電燈，更重要的是。他們這種公寓式的房子，上面是陽台，根本不用瓦片。我父親不知心裡作何感想，但現在回想，公寓的開始，其實製瓦生意的黃昏。

這就是六○年代，一個轉型農村的小小的縮影，它更像一幅安靜的風俗畫。

（本文發表於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7年4月26日）

那是以人的一生之奮鬥，一個家族的共同生命，以及堅強的意志力所完成的汗水與淚水的歷史。

我父親從日本回來，變成另一個人。他以前喜歡打麻將，往往一賭難以下桌。然而他現在賭的不是麻將，而是他有沒有能力自己設計出螺旋式的鐵管，以增加效率。他正在和日本人賭一口氣。

他找了一些工業設計師來看螺旋形鐵管，要求他們設計看看。但許多設計師都說沒辦法，這個是專業技術，得向日本買專利。我爸爸不信邪，硬是要自己拼了。

白天，他自己讀那些日文書，完全沒有工業知識訓練的他，靠的是土法煉鋼，對著鍋爐的設計圖形，一字一句的看，不懂的地方，就找一個高職畢業的鍋爐繪圖設計師晚上下班後來教他。他找來一個小學畢業的黑手工人，專門做鐵管和焊接，為他剛剛設計出來的圖形做實驗。他晚上在設計桌前不斷畫圖，改良，看書，研究，再繼續設計，一本不行，再換一本書，直到半夜。第二天，再找人來做看看。工人說不行，沒法這樣弄，這種圖畫得出來，但做不出來。有時用了一兩個星期才做好的新設備，一試，卻發現完全不行。 »»»閱讀全文

我在父親身上，看見台灣經濟奇蹟的背後，是什麼樣的故事。
　　
像我父親這一輩的台灣人，青春時代遭逢二次大戰，日本人的小學教育是在軍國主義的陰影下完成的。青少年時代，躲空襲警報，夢想當神風特攻隊，開飛機戰死於火光燃燒的瞬間，等到台灣光復，經濟蕭條，人民赤貧，教育沒人管，謀生不易，失學者更多。

我父親只有小學畢業，初中都沒畢業，不必說現代性的會計、管理、商業機制了，連中文都只是能讀少部份，小學的日文程度也只是略通而已。然而他卻靠著自修，硬是用那麼少的日文基礎，學會鍋爐的製造、安全、設計與經營。

我父親剛剛開始做鍋爐生意，是在結束製瓦生意後。他想和一個親戚合作，卻遭到家裡的反對，我祖母一直希望他安安分分的回家種田，不要在外面折騰，而且這一次的投入資本不少，開的是「鐵工廠」，他完全外行，怎麼做。

那一段時間裡，我父親苦悶著，和我媽媽、全家人生悶氣。他竟什麼都不做，只是帶著一隻釣魚竿去溪邊釣溪哥魚。那魚活潑有力，你得用一種名為「蒼蠅釣」的釣具在溪邊不斷揮桿子，魚才會跳起來上勾。你有看過電影「大河戀」嗎？那便是我父親年輕時代的形象。他只是釣魚，帶著剛剛釣上的溪哥魚回家，讓媽媽煮湯，和我們吃飯，什麼話都不說，而後睡覺。就是頹廢。用我祖母的閩南語說，他在「張」（嘔氣）。

後來祖母終於同意讓他賣了一塊地，去和別人合夥做生意。但生意做非常不順利，問題很多，後來拆夥了，他獨自做，但也遭遇著失敗的苦果。或許是學費交夠了，他內行了，也或許是那是70年代，台灣正在經濟起飛的年代，又或許是我媽媽終於覺悟，為他管理會計帳目，鍋爐的生意竟出奇的好。

父親是一個不甘心只是做一個生意人，他自己買了日本的雜誌、書籍來看。用他有限的日文基礎，一字一字的讀那些鍋爐介紹。後來他發現有一種製作成螺旋形的鐵管子，因為增加傳熱面積，可以提高鍋爐效率，於是自己帶著書和日本一家公司的介紹，遠赴日本。

70年代初的台灣，出國去日本可是一件大事。我記得和母親去松山機場送他，看著他走入候機室，我母親不斷拭淚，彷彿電影中遙遠的告別。而那個年代還沒有高速公路，我們回到台中時，他已經到達日本，打電話回來報平安了。

他獨自一人，住在日本的小旅館裡，和那一家有螺旋形鐵管的公司連絡，要買這個技術。但對方不相信他，愛理不理。他獨行於日本的街道，除了等待，只能逛書店，買一些技術的書籍來參考，如果太悶，就買日文本的三國演義來消遣。

就這樣過了幾天後，對方終於答應讓他去參觀工廠。參觀完開出合作的條件，是要支付天價的技術轉讓費。我父親知道，這樣的天價的成本，鍋爐就不必賣了。他沒有同意，卻繼續在日本的街道流浪，買下許多與鍋爐技術、管路設計有關的書。他決定要用當年用鐵手指種田、練習賭骰子的精神，自己製作。「人家會做，我們怎麼就做不出來？」他說。

（本文發表於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7年05月03日）

三合院裡，總是流傳著我父親的傳說……

一個農民在社會轉型過程中，要走向工商業，走出自己的路，那絕對不是一句簡單的「轉型」就可以說明的。那是長遠的故事。我父親不斷冒險的旅程，正是最好的註腳。他一生不願屈居農村，成為「日朝泥土背朝天」的人，他不斷追求不可能的任務，找尋自己的出路。

六○年代的台灣，正是工商業興起，農業資本轉向工業資本的時代。農村是沒有出路的，我父親曾試探了各種可能。種松茸，就是其中一種。當時台灣需要外銷日本的松茸，於是政府鼓勵農民種松茸，由農業單位在地方採購。我父親從地方政治人物那裡得來消息，便把家裡的一處原本是養豬的長型工寮，改作了種松茸的所在。

為了維持適合的環境，那裡要不見天日，上面舖上稻草，撤上如絲一般的菌種，儘量讓松茸生長。松茸成長迅速的時候，得清晨起來，趁它長得剛剛好大小，摘下來到收購站去出售。 »»»閱讀全文

60年代的鄉下，過新年時總是有一、兩家特別會開「賭場」，那不是真正的賭場，而是小型的，在家裡的大通舖上，弄一個圓盤，讓大家賭骰子。領到壓歲錢的孩子，拿了年節收入的農民、親戚朋友，會聚集在一起賭。我們親族不許開這個賭盤，但另一個三合院裡，卻有開。而且是開了兩場。一場是百家樂，另一場是「倒骰九」。我父親被視為是「倒骰九」的職業級賭手。

這遊戲有三顆骰子，賭者要在竹筒中搖動骰子，倒出來，總數最多是十八點。如果是加起來九點至十一點，可以通吃，如果是六點至八點，被吃，其它是平手。如果所有參與者都擲出平點，而只有一個人擲出十點，他可以通吃。如果是兩個人擲出，就通吃後平分。我父親擲骰子有一種技巧，他總是不慌不忙，把骰子轉呀轉的，再慢慢入竹筒子裡，搖動之後，再倒出來，大部份的時候，他竟可以把數目控制在贏家的點數上。 »»»閱讀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