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渡

「尤里西斯的生命之旅」，是希臘導演安哲羅普洛斯拍攝，於1995年出品的電影。描述一個導演想尋找一段失落的記錄片膠卷，走遍東歐諸國，經歷著「蘇東波巨變」後的生活與社會面貌。

電影裡有一個場景是所有人難以忘懷的：列寧的銅像被高高吊起來，傾斜移動，起初你以為是吊車在移動，隨後長鏡頭的呈現下，才知道是飛機在吊起，巨大銅像在空中飄浮飛行，霧氣迷漫，憂傷的音樂中，那銅像彷彿不是銅像，而是一種象徵，是歷史，是即將消失的某一個時代的集體記憶。那銅像最後竟是消失在空中。

更令人震撼的是鏡頭下的東歐，不是革命後的快樂與新社會的生活，而是秩序崩解，無秩序的槍殺，以及無人保存電影膠卷與文物的荒涼與貧困。我記得一個場景：在迷濛的大霧中，有幾個人在草叢裡奔逃，而槍殺者卻不斷開槍，男女一個一個倒下，無人知道原因，也無人了解。彷彿死亡只是常態，平常到不再有人關心。鏡頭無聲，死亡無聲。那種無聲的死亡，比有聲更震懾人心。 »»»閱讀全文

父親那一輩的台灣男人，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小林旭的影子。但我父親身上，卻異常鮮明。那是一個人去異鄉奮鬥，在他鄉流浪，打抱不平，青春血氣的象徵。然而現實的情境卻比電影更平凡而殘酷。我父親本是農民，他是如何走上商人之路呢？

個農民孩子如我的父親，要出去流浪，是得和家裡革命的。他是長子，無法得到我祖父的同意，只能在家裡務農。但他天性好強，即使只是農民，他都要成為第一名。農村有各種互助協作班，農忙時節，他們互相協助插秧割稻事宜，即所謂「換工」。每個人家裡農田大小不一，一起勞動，再依工作幾天，計算為作「幾工」，依天數來計算勞動的多少，如此就比較公平。 »»»閱讀全文

我是帶著小林旭電影的印記，和川端康成小說中的日本藝妓的想像，在酒場中，看父親喝著酒，唱著日本歌。

小林旭是日本青春象徵，小時候他的電影非常流行。我還記得，電影院即將散場前開放大門的片刻，自己溜進去看最後的片段，看見揹著吉他，到處流浪，打抱不平的小林旭，最後如何打敗壞人，為小人物爭取正義。當時最流行的歌曲，是「流浪之歌」。

彷彿每一個父親輩的台灣男人，都有著流浪吉他的記憶。北投的酒家，也是這樣。那卡西一開始，就唱出了「溫泉鄉的吉他」，而後長得有一點年紀，還能唱日本歌的陪侍，就唱起了當時最流行的「岸壁之母」。

這是一部當時非常風行的日本連續劇，描寫一個母親，為了等待她戰爭中失蹤的孩子歸來，不斷在海岸邊呼喚苦守。片子似乎是由吉永小百合主演的。我母親看得直掉淚，那是戰爭年代的母親的共同心聲。現在，在酒家陪父親喝酒，旁邊還坐著女人，似乎有點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對母親的罪惡感？ »»»閱讀全文

一個男人的成長過程，總是不能免於要去一些酒店、酒家等情色場所。不是和朋友去，就是應酬的需要。但我的「酒家初體驗」比較有趣，竟是和父親去的。

大二那一年夏天，我們來台北參加鍋爐投標。按照慣例，開標前是由取得資格標的四、五家廠商，派代表開會「搓圓仔湯」。各家廠商開出一定金額，開價最高的人，拿錢出來分，各家變陪榜，他負責得標。退出的各家，可以分取他開出的金額。那一次，我們未得標，各家分了錢之後，大約還剩下幾萬元，於是決定去北投喝酒。

70年代後期的北投，還未被取締，酒家隱藏山腰樹林之間。
　　
華燈初上時分，車子穿行過山間道路，斜斜一轉，幽暗的光線從林間穿出，彷彿進入神秘幽谷。一些酒家的招牌並不明顯，寫著什麼「天Ｘ閣」之類的，有些是平房，有些像小洋樓，充滿日本風，各自獨立。夏夜剛剛開始，黃昏的暑氣未消，空氣中飄浮著濃濃的溫泉氣味，白白的溫泉氣體，自山谷中流動上升，但無風的夏夜，讓它停留蒸騰，彷彿濃得化不開，帶來一種暖洋洋的熱帶的悶鬱。 »»»閱讀全文

車子開在埔里的山路上，父親兀自靠在椅背上休息。那時的路還非常狹窄，並無路燈，山區彎彎曲曲的樹影，愈發幽暗。窗戶外吹進來夏夜的晚風，帶著一股中央山脈的涼意。自己開車沿著馬路的中間線而行，愈發有一種獨行的安靜。

開出埔里不久，父親內急起來，要我停車。我們下車各自找一個角落。之後，他站在路邊，點起一根香菸，微弱的星火在暗夜中閃爍。他轉身回頭，看著漫長的夜路，彷彿迷茫的眼中，竟閃出一種孤獨的眼神。但他並未說什麼，只是站在路邊片刻，說：「回家吧。」
　　
他在路上談起過去曾獨自南北奔波。舊省道曲曲折折，台中到台北至少四小時，他獨自開車怕睡著，就以超過多少車子的數字來計算。但往往算到一百之後，就放棄了。有時夜路上會碰上大卡車，山路超車容易危險，所以要非常小心。
　　
有一次，他早晨北上，晚上回台中，雖然人很累了，時間已近午夜十一點，但只想早一點回家，就繼續趕路。不料在一條山路上，看見一個人站在前方的路邊招手，彷彿車子壞了，需要協助。他放慢速度，正想停下來，卻見那人並無下半身，只著白上衣，整個人彷彿在飄浮，只一隻手招呀招的。父親眼神迅速一望，週邊荒涼，毫無人家居住的跡象，且路邊也無任何車輛，要從何處冒出這「人」來。他全身汗毛直矗，立即加緊油門，快速穿過離開。 »»»閱讀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