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夜歌

分類: 文史雜談 | 作者: 楊渡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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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大學的時候,暑假回台中老家,我常常陪父親南來北往出外做生意、修理鍋爐。如果他開車累了,或者應酬喝醉了,我就擔任他的司機。這大約是我們交談最多的時光。

青春期的叛逆,對文學與藝術的愛,讓我與不斷要求我讀商科、以後經商的父親衝突,甚至高三未畢業而重考大學的那一年,我們很少說話,吃飯儘量避開彼此,他往往對我怒目而視,而我也無言以對,刻意視若無睹。直到我考取了大學,讀的是文學系,他仍然不死心,認為只要畢業取得文憑,我就會回家經商,接手他的鐵工廠生意。所以他有意帶我出去應酬,習慣未來的生活。
  
有一年夏天,我們開車去埔里酒廠談最後完工的收尾工作,父親請酒廠的工程相關人員吃晚餐。我們在一家靠山邊的啤酒屋吃三杯土雞,喝了大量的啤酒,父親不勝酒力,卻為了應酬執意拼酒,最後喝得頗醉了,我只得代打。可能因為我曾在啤酒廠打工,喝多了啤酒,還不至於太醉,最後終於把酒廠的人給喝得「茫舒舒」了。送走了客人,酒醉中的父親才用一種驚訝的語氣說:「你什麼時候會喝酒的?」
  
「哦,在啤酒廠工作的時候,打工都喝啤酒。」我不敢告訴他,曾和朋友偷偷出去喝酒。他彷彿感覺兒子長大了似的,說:「你以後可以陪我出來應酬了。」
  
我們沿著山路的階梯,走向停在山下的停車場。他彷彿非常快樂,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用手拎著,搭在肩上,酒醉的身體輕微的搖幌著,用輕鬆的口吻,兀自唱起歌來。那是一首日本演歌。他回頭看著我,解釋說:「這條歌的意思是,一個男人啊,在夜晚的東京街頭喝醉了,把西裝脫下來,搭在肩上,走著自己的路,雖然是很孤單,但是很自由,很快活。心情是很輕鬆的……。」
  
「一個男人,出來外面打拼,就要這樣。不怕孤單,自己唱歌,開創自己人生的喲…。」父親快樂的說。
  
「以前,你都是自己一個人開車,這樣出外,會不會感覺沒伴?」我找話聊天,怕他醉了。
  
「是啊。一個人。」他從身上拿出香煙,點上,坐上車,看著窗外的夜色說:「埔里還好,路程比較近,有時候一個開去台北,要省錢,不想住旅館,半夜自己開車回來。那時候只有普通公路,沒高速公路,一開就是四小時。有時候太累了,就在半路上睡一下,再繼續開。」
  
「有一次,半夜,我開到苗栗的九彎十八拐那裡,實在太累了,正想停下來休息。沒想車子在半路就熄火了。那山路,非常暗,伸手不見五指,旁邊都沒一戶人家。很久才有一部車經過。他們也不敢停下來。而且,我怕半路被人家搶,也不敢出來。就那樣,半睡艾醒,在車子裡,等到天亮,才走很遠的路,去找電話,找人來修理。」父親淡然的說。
  
那是沒有手機,沒有任何通訊方法的年代。那是70年代的台灣。我看見父親,一個日據時代生活下來的男子漢,走在最暗的夜路上,為這後來被稱為「台灣經濟奇蹟」的過程,作著一個人的奮鬥。

(本文發表於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7年3月8日)

流浪的血脈

分類: 文史雜談 | 作者: 楊渡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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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可能是家族裡流浪最遠,流浪最久的人。上海婆子的離開,讓他決定離開家鄉,到世界去闖盪。他在基隆做貿易,往來於上海、廈門、台中各城市間。他生性風流,結交一些女人,有過各種情愛韻事。做生意,或許也不免有一些瓜葛。總之,這一段時間並不長,他就帶著一身病回到家鄉。
 
他得的是糖尿病。父親說,他可能是被打傷腎臟,也可能有其他原因,所以要天天打胰島素。這時,三叔公的妻子已經走了,唯一的女兒,也跟著離開,他乏人照顧,年少的我父親手腳靈便,就成為他使喚打針的特別護士。
  
不能從事農活的三叔公,在三合院裡,曬著南方的陽光,就只能回憶過往。他在廈門如何當通譯,如何逃亡,如何偷渡回台,上海的世界如何繁華,生意要怎麼做,酒家有多少女人等等故事,為我父親狹窄的農村生活,開了一扇窗。我父親想像的世界,想像的未來,慢慢離開一個農民之子,而走向另一個大世界了。
  
三叔公是一個充滿想像力的人。有一天,他看到電話,悠然和我父親說:「這社會這麼進步,咱孩子的時候,都沒想到可以聽見那麼遠的聲音,以後啊,不只是有聽到聲音,早晚要可以人看著人,在講話喲。」 »»»閱讀全文

二二八系列(1):啊!謝雪紅

分類: 文史雜談 | 作者: 郭承啟 | 1 Comm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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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前言:

從解嚴以來,追求事件真相的聲浪從來沒有停止過,但是經過這麼多年來,真相好像是愈追求愈失真,特別令人不解的是,像這麼重大的歷史事件,真相的追求,唯有透過國家機才有辦法辦到的,但在登輝執政之後一直到陳水扁,國家機器掌握在手裏,一樣找不到真相。

二二八事件的真相是什麼?擺在眼前的現實是,在二二八事件在無法擺脫政治操弄的情況下,真相是很難被找到的,或者應該這樣說,操弄事件者,打心眼裏就不想讓人們把真相弄清楚。

中華基金會主要就是由老同學所支持所成立的,而這些被外界稱之為「老同學」的人,就是白色恐怖時代的政治受難人,其中絕大部分的老同學都是事件的見證者,更是參與者,其中不少參與者如自治聯軍(嘉南縱隊)司令員張志忠、政委簡吉、台灣省工委台中市工作委員會委員謝富等後來被槍斃掉、或是撤退到大陸像蘇新、民主聯軍實際負責人謝雪紅、台灣省工委台中市工作委員會委員楊克煌、民主聯軍副官古瑞雲(周明)、台灣省工委學生工作委員會書記徐懋德、陳炳基等人,以及入監服刑出獄的辜金良、民主聯軍的二七部隊突擊隊長的陳明忠等人。

二二八事件發生迄今剛好一甲子,六十年了,對一個個人來說,意謂著人生即將走入盡頭了,對於事件的受難人與家屬而言,自然又要重新勾起無限哀泣與思念,而對全體台灣人而言,卻又要去承受那難以承受的負擔與沈痛,因為年年在這一天政客又會要求找真相,可是任誰都清楚,這個真相至少在可以見到的未來,是找不到的。 »»»閱讀全文

上海婆子

分類: 文史雜談 | 作者: 楊渡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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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上海婆子,帶來一個農家的家庭革命,那還得了。族中長輩於是要求這女人也要分擔洗衣煮飯的農活。但她怎麼會遵從?

台灣人的血脈裡,彷彿一直有移民者的那種好奇、勇敢、衝動、冒險、流浪天涯的精神。當然,並不是每一個家族成員都是這樣。但在我聽過的許多家族故事裡,彷彿每一個家族總是會出現這麼一個繼承血脈的人。

我的祖父是七、八個兄弟中的長子,最老實的農民,木納不擅言詞。日本警察曾說,如果每個人都像我祖父,就不需要警察局了。但三叔公是另一種典型。他生性冒險,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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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型正義?智利與台灣

分類: 國際櫥窗 | 作者: 楊渡 | 1 Comm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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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智利獨裁者皮諾契特死的那一天,我有一種難言的感受。那是獨裁者、殺人者竟得善終的不甘心。但歷史就是這樣了嗎?

被稱為「社會良心」的英國導演肯.洛區(最近他的電影即將在台灣上映,名為「吹動大麥的風」,很好看,值得推薦),曾在電影「九一一事件簿」裡,拍了一段流亡英國的智利年輕人的故事。

故事是這樣的:一九七一年,有社會主義傾向的阿言德總統上台後,開始經濟改革。一些美國獨佔的開採銅礦事業被收歸國有,經濟日漸復甦。美國開始從運輸與貿易上抵制智利。然而,阿言德依舊得到全民的支持。美國不願眼見南美洲的「後院」有一個社會主義政權,並且它會擴散為南美洲的社會主義浪潮,遂陰謀支持一群右翼軍人,他們花了一千萬美元,鼓動社會暴動,製造社會不安,試圖搞垮阿言德。但在民眾支持下,阿言德依然穩定當選。在這種情勢下,在美國支持下的軍人遂發動政變。

一九七三年的九月十一日,美國主導的這一場「政變」,由皮諾契特帶頭,以飛機坦克,對智利總統府發動攻擊。當時的總統阿言德,即使有多人勸說他快快逃亡,但他堅定的留在總統府,他帶著卡斯楚送他的一支自動步槍打到最後。然而他仍被打死,整個面容被打得面目全非。而智利的大逮捕開始了。當時逮捕的人數之多,讓監獄無法容納,最後甚至以一個足球場,把所有人關在裡面。 »»»閱讀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