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虎尾分局偵查隊長劉天下可以不必死的。他是死在民進黨的高度動員與衝突氛圍之下。而台南也可以不必如此衝突的。只要蘇煥智勸勸群眾,我們尊重他人的言論自由,讓人行個方便,上個廁所。這樣的低調處理,群眾不會無故集結,蓄意包圍。所有的衝突,都不是無因的。
紅衫軍的集會,能幹出什麼?誰都看得出,他們高度自制,而且必須隨時謹慎,因為未來還有長路要走,從雲林到南投、嘉義、台南、台東、花蓮、宜蘭,直到「天下圍攻」。這只是一個召喚群眾的過程,而不是結果。 »»»閱讀全文
不知道蘇貞昌現在是怎麼想的。一個精明幹練的政治人物不會不知道,台南的那一場追打,絕對是他未來選舉總統的致命傷。只要任何一個人拿出來再三播放,他就很難擺脫。因為,他是現在的行政院長。治安,保護人民言論自由的基本人權,是他的責任。而內政部、警政署卻放任它發生。 »»»閱讀全文
1. 誰是幕後的黑手?
不要懷疑,高雄、台南的暴力事件,都是陳水扁及其打手游鍚堃所泡製造出來的。不要再說這些群眾是民進黨基本教義派的「個人行為」,不屬於黨中央指揮的行動。這是騙笨蛋的蠢話!
很簡單的道理,這些群眾或許與選舉的候選人有關,但如果沒有游鍚堃在九月十七日那種咬牙切齒的說法,那極具搧動性的語言,這些群眾不會如此瘋狂囂張。他們公然在街頭打人,追打一個女孩子,只因為她開的是紅車,穿紅衣。然而,民進黨中央有什麼反應?沒有。 »»»閱讀全文
1.雨水、汗水和淚水交融的七天
圍城結束了。有如參加「大運動會」的長跑,台北在一種虛脫的安靜裡,慢慢回味這運動中的辛苦與榮耀,靜默與吶喊,歌聲與朗誦,笑聲和哭泣。
那雨水、汗水和淚水交融的七天!
從大雨滂沱的九月九下午開始,就註定了這是一場不容易結束的運動。因為,一如我在開頭寫的,這是一場群眾自己要的社會運動。他們自己來,自己坐下,自己準備一切食物、雨衣、小椅子,以及穿上可能一生都不會穿的紅衣服(像我這種就是)。他們在尋找自己要的某一種無以名之的什麼。他們已經準備好要打「持久戰」。
剛剛開始的時候,我仍無法了解。它和以往的群眾運動都不一樣。這是我所陌生的一場群眾運動。
二十年前,採訪反杜邦運動的時候,我曾在鹿港的老廟裡,和老漁民聊天,了解他們對失去漁場的恐懼,以及生活被污染的抗拒。後來,這些老先生、老太太變成反杜邦的主力。從廟宇出發,像要去進香的老人家似的,歡歡喜喜,坐上遊覽車,直接開到中正紀念堂拍個照,然後轉到總統府前廣場,說是要拍照,轉眼間,每個人從衣服的內層,拿出黑底白字的「怨」字標語牌子。總統府的警衛嚇壞了,馬上包圍過來。這些老人家站著,隨便他們怎麼勸說,就只是站著。直到李棟樑進入交涉,遞了陳情書,才收拾地上的垃圾,乾淨離開。這是首次,民眾闖入當時名為「介壽路」的凱達格蘭大道,這些人,我認得,也了解他們。這是一種群眾。
在一九八九年的北京天安門事件中,學生群聚在一起,在帳篷下,在廣場上,他們夜間歌唱,白天遊行,雖然混亂,但有一種青春的力量。他們訴求一直很清楚,就是反腐敗,但政治力慢慢介入。參與的北京學生運動領袖我是認得的,但他們逐漸失控。外地來的學生,取代了北京學生,整個運動的性質,慢慢轉變。直到六月三日半夜,鎮壓來臨。這樣的群眾,我是了解的。
一九九○的野百合學生運動,也是學生為主。但背後有多少政治力量,有多少學生與社會支持,以及整個台灣社會受到天安門學運的影響,而有各種行動,也都有跡可循。學運的參與者有些我早已認得,所以了解起來並不難。
三年前的「一一二三農民大遊行」,也好了解,他們是農會所發動的,要的是農民的生存,農會的權益。參與者由農會組織而來,所以人數非常好計算。當天參與的規模,是我未曾見過的。但十二萬五千人足以擁擠成什麼樣子,高速公路與台北市交通會變成什麼樣子,也得到見證。自此凱道上的人數有多少,就有一個參照係數。
這一場倒扁社會運動,發起人施明德早已是老朋友,他的心路歷程,在六月初的訪問中,已經了解。而張富忠、簡鍚鍇,都是老朋友了,要了解他們的想法與運動理念,並不困難。但整個運動現場的群眾,卻讓我感到陌生。外表上看來,他們是都會中產階級,沒錯。但中產階級的群眾運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2.一夜又一夜
一夜又一夜,我去現場,和老朋友見面,和一些老兄弟擁抱。聽著胡德夫唱歌,從「美麗島」、「老鼓手」到「補破網」,後來是羅大佑,和他讓人動容的「綠島小夜曲」。早年參加過黨外運動的一些朋友,一起在廣場上重新聽見這些歌曲,想到二十年幾政治運動之後,竟落得如此結論,彷彿一切重新來過,我們又回到當年的街道,站在另一個廣場,竟心酸得想掉淚。
有一家報紙拿我寫過的一篇分析文章,開始造謠說我在「搞動亂」,在我們所辦的網站《大眾時代》上,還有人稱我「楊動亂」。甚至《自由時報》記者鄒景雯,還用造謠的方式,暗指說有「某媒體高層倡組敢死隊」,甚至連施明德自己堅定主張的「百萬人一人一百元」的構想,都要抹黑成我是參與者,簡直荒唐之至!這謠言馬上被施明德反駁回去。這是完全外行人在講話。但我並不在乎。對參與過黨外時代的我而言,這種下流的抹黑手法只是常識。我只想等《自由時報》寫出我的名字,就可以馬上去控告。但他們終究沒這個膽。
真正該在乎的是:民眾在想什麼?一夜又一夜,我在現場。看著年輕人唱歌,跳舞,用身上的刺青,諷刺陳水扁。用自己創造的口號,諷刺貪污。還有許多爸爸媽媽,帶著孩子在廣場上,風雨中,我都想勸他們早一點帶孩子回去。但誰能否定這種堅持?
那廣場上的「禮義廉恥」高高掛著。白白的大燈籠,有如月亮,許多人在拍照。安靜的夜深的廣場,年輕人不眠玩笑,唱歌遊走,呼喊口號。
我不知道如何了解這些人的想法。只是要阿扁下台嗎?不,他們的內心應該比這個簡單的答案複雜千倍萬倍,阿扁只是一個象徵,他們一定還有我未曾了解的世界,只是我還未真正了解。
3.孩子呼喚的正義
是直到建中生、北一女、以及秀朗國小的學生出來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啊!他們尋找的,是一種價值觀,一種生活所應該有的樣子,一種生命該有的活法。那是一種我們曾如此教育孩子的價值觀,現在在阿扁的執政下,已經失去的普世價值。那是非常簡單的語言:誠實、正直、信用、道義、清白…。
在這個廣場上,「禮義廉恥」是一種象徵。它固然是古老的道德,卻是恆久不變的價值。而我們已經失去很久了。我們只是用政客的語言,在了解這個世界,用叩應節目的觀點,在看這個世界,用政黨的鬥爭,在理解複雜萬端的變化。但我們已經失去太多太多。我們甚至失去迎向世界的正直和勇氣。
這些年輕的孩子,用他們站出來,在反駁、在批判、在反省這個已經失去價值標準的成人世界。
有一個夜晚,我站在一群青年學生的旁邊,看著他們嬉鬧,喊口號。毫無畏懼的面容上,有一些天真,有一種反叛。他們怎麼會害怕「抹紅」「抹黑」呢?他們還只是白紙,你怎麼去抹?
這個污濁的成人世界,為了抹去他們的無恥貪婪,竟只會使用政治語言,但他們碰上了最根本的「人性語言」,就完全失效了。
孩子在廣場上高聲的唸出「大學之道」的時候,或許是無心的,但他們曾如此讀著,如此相信著,以後就會有不一樣的價值觀。這是一場價值觀的「革命」嗎?
不,不是「革命」,而是價值觀的「復歸」,人性的「復歸」。這是歷經政治的「百劫」之後的「回歸」。
我終於明白,人們走上街頭,是為了要回「自己的生活」,要回自己的生命所希望活著的樣子。那是「人」的生活,「人」之所以為人的一種價值觀,一種可以向未來的孩子交待的「意義」。 4.他們在街頭尋找什麼?
九月十五,圍城之夜。我帶著妻子和三歲多的孩子走上街頭。我們沿著中山南路走,看人群吶喊。我們站在凱道上,夜雨時下時停,我們怕孩子無法承受,推了一部手推車,慢慢跟著人群走,許多人都自動讓開路。我沒有和指揮車上的老朋友打招呼。今夜,我願意是那「百萬分之一」。
因為人太多,許多人是從各個地方湧入的。中華路、重慶南路、公園路、館前路、火車站前, 各地都有人在等候,隊伍太長,他們無法加入遊行隊伍,就只好從遊行路線的中間插入,也就吶喊起來。
參加過無數群眾運動的自己,以前都是使用定點計算法來算人數。即站在一個定點,看沿路有多少人通過,以一個距陣一百人為基準,再逐一計算實際的遊行人數。這大約也是警方的計算方法。但今夜,我無法計算,因為群眾是從各個角落湧入的,並且散入各個街道的走廊、巷子、甚至路邊的咖啡館。他們已經無法從一個定點來計算了。他們從各個地方加入,最後匯聚為巨流。我根本放棄計算了。但這有什麼關係呢?當運動發起時,有百萬人參與,就是百萬顆心,這樣就夠了。
孩子要上廁所,去一間咖啡館排隊。一群紅衣媽媽們趕緊的讓出來,他們向前面說:「讓一下,有小孩子要上廁所哦!」許多年輕的女生逗著孩子玩,教他倒扁的手勢。看孩子比出那種手勢,就快樂的大笑起來。
我們碰見部落工作隊的達悟族朋友。她驚訝的說:「哇,這是那個孩子嗎?」她只見過妻子懷孕時候的模樣。我們結婚的時候,雅美族的朋友還特地來唱傳統的祝福歌,那清唱的聲音,美好動人得讓妻子當場掉淚。
我們無力走完全程,就帶著孩子直接走到火車站。遊行的隊伍剛剛到達,正在發表演說。
熱烈的,吶喊的,美好的,湧動的,波浪般的人流啊!一夜的遊行,一夜的圍城,這所有人心共同構築起來的圓圈,可曾許下什麼願望呢?
他們在尋找什麼?他們在堅持什麼?
現在,站在人群中,作為「百萬分之一」,我終於了解了。
我已經不那麼在乎倒扁是不是成功了,倒扁只是一種象徵,意味著我們拒絕某一種價值,反對某一種腐敗的生活。雖然它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開始找回自己的價值觀,那是超越統獨割裂、族群對立、語言、藍綠之上的一種抽象無比,但又如此具體的「價值」。我們終於可以對孩子說:誠實、正直、道義,或者禮義廉恥……。人之所以為人的一點堅持。
(二○○六年九月十七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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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楊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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