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眼中的藍博洲─咬住歷史不鬆口的大牛頭犬

分類: 兩岸三地 | 作者: 南方週末 | 1 Comm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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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導眼中的先驅

1950年代的臺灣歷史因為政治禁忌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中,花費大量時間,探訪1950年代白色恐怖歷史事件親歷者,從堆積如山、龐雜冗繁的資料中梳理人物的命運線索,一磚一瓦建構起那些被歷史遺漏的片段。

因此,他被臺灣導演侯孝賢稱為”先驅”:”十六、七年前,我們都在看《人間雜誌》的時候,看到了的《美好的世紀》和《幌馬車之歌》。那兩篇東西真的是先驅。”

《幌馬車之歌》中的很多素材出現在侯孝賢的影片《悲情城市》中。侯孝賢曾回憶:”押房難友們唱的《幌馬車之歌》要有空間聲,所以特別開拔到金瓜石礦廢置的福利站空屋去唱。”


●《悲情城市》劇照。的《幌馬車之歌》兩次被侯孝賢搬上銀幕,一次是《悲情城市》,一次是《好男好女》。(南方周末資料圖片)

侯孝賢意猶未盡,1995年,他拍攝《好男好女》時,再次以《幌馬車之歌》為題材,把它壓縮在《悲情城市》後半結局的時空再做處理。侯孝賢還從預算中撥出資金拍受難人的訪談紀錄片《我們為什麼不歌唱》,由負責執行。

侯孝賢曾這樣評價藍博洲的工作:”歷史就是要像這般一旦咬住就不鬆口的大牛頭犬。凡記下的就存在,凡記下的是活口、是證人,不要以為可以篡改或抹殺,這不就是歷史之眼嗎?我無法想像,沒有這雙眼睛的世界,會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2005年10月,應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邀請,擔任駐會作家。他離開臺灣,先到北京,從北京去山西太原,看黃土高原;再去西安,看兵馬俑;然後去延安,尋找毛澤東的足跡,最後才到香港。

以下是《南方周末》記者夏榆、的對話。

記者:很想知道你的個人經歷,為什麼會對社會和歷史有這麼大的熱情?

藍博洲:我想把1949年作為一個起點,1949年在中國的現代史是關鍵性的一年。從這一年開始,臺灣的歷史就有了一種不同的發展。然後是1950年朝 鮮戰爭,在這樣一個歷史時空之下,臺灣地區長期處在所謂的白色恐怖政治氣氛之下,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之中,臺灣社會,尤其是思想處於長期的沉寂狀態。

1960年,我出生在臺灣鄉下的一個家庭,在成長過程中,在上小學的時候,我們都被要求唱反共的進行曲,然後到操場升旗。還有反共的講話,回到教室,還 要繼續接受反共的教育。我記得在學校的一個走廊上,畫滿了反映大陸老百姓生活的宣傳畫,比如一個瘦得皮包骨的窮人,像牛一樣在拖東西。還有就是我們經常看到宣傳畫上有大陸的老百姓吃香蕉皮,我記得我曾經問:”為什麼要吃香蕉皮?香蕉是誰吃的?”因為這樣的一個提問,我被罰站了一個小時。

我們就是在這樣的一種教育體制下成長的。所以在臺灣成長的年輕人,自然就會產生一種反叛意識。

記者:臺灣作家從1950年代開始就有對社會強烈關注的情懷嗎?為什麼?

藍博洲:這是很自然的,今天第三世界的知識份子也一樣,1930年代的中國也是這樣,整個社會情境就是這樣。一個社會充滿矛盾和不公不義,有良心和正義感的知識份子的寫作和思想就不可能局限在象牙塔里。

1970年代,臺灣有兩種爭論,是為藝術而藝術,還是為社會而藝術?作家不可能脫離社會而寫作,像陳映真,他不是要當小說家,他寫小說是不得不寫,他不能用其他方式講話所以用小說,在什麼都不能講的年代只能用小說隱諱地 講。他不是為藝術而藝術,藝術只是他的一個手段,一個影響和推動社會進步的一個工具。我認為整個第三世界國家的知識份子都是這樣。

記者:為什麼第三世界國家的知識份子會有這樣的熱忱?

藍博洲:因為他們的社會充滿矛盾。像那位秘魯作家略薩,他的寫作很多是針對社會問題的寫作。臺灣也是這樣的,當然臺灣現在的社會和以前的社會又不太一 樣。以前臺灣只面臨一個明顯的問題─就是國民黨政權獨裁的統治。現在我們看到的是另外的以前看不到的問題,整個社會的消費主義化,整個社會的資本主義化等問題。

記者:你從很多年前就開始臺灣民族史的調查,這種調查給你寫作帶來什麼影響?

藍博洲:因為有這樣的調查研究,我對臺灣的歷史和社會發展過程有了更清楚的認識,知道在那個歷史時空下我自己站在什麼位置,未來應該走向哪里。

因為在寫作之初受到鄉土文學論戰(1977年4月至1978年1月,圍繞是否應以”現實主義”代替”鄉土文學”稱謂,臺灣文學界展開的一場大討論。臺灣當局隨後介入這場討論,組織文章攻擊”鄉土文學”)的影響,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年輕的知識份子,應該認識臺灣社會和臺灣歷史,基於這種想法,我努力瞭解台灣歷史和社會,在這個過程中我瞭解到臺灣歷史跟民進黨講的歷史是不一樣的,我當然要和他們對抗了。他們和國民黨所講的一樣,還是騙人的。我很清楚”台獨救國運動”其實就是政治鬥爭的一個工具。

記者:你看到的臺灣歷史是怎樣的?

藍博洲:不是像”台獨”派所講的,臺灣有400年史,說什麼臺灣一下是荷蘭人,一下又是西班牙人,一下清朝,一下日本,又一下國民黨,不斷被殖民,這在性質上就是不對的嘛。

事實上臺灣歷史從來不是住在臺灣的人可以自己決定的,從最早的原住民,它的文化不如漢人先進,到了後來荷蘭人西班牙人到清朝這個過程裏面,包括日本人到 來,臺灣人經過50年的抗爭,也不能改變臺灣的命運,最後還是國際強權來決定了臺灣應該怎麼樣。因為滿清的積弱,臺灣割讓給日本,也因為二戰的結束所以台 灣才複歸中國,這都是很清楚的,不是”台獨”派所講的”臺灣人不是中國人”。

這是一個很清楚的歷史,民進党卻不談這個,他們為了”台獨”的需 要片面解釋很多歷史現象,脫離歷史事實。臺灣歷史真相不是這樣,這樣只能把臺灣老百姓帶上死路一條。我們是應該瞭解臺灣歷史真相的,而且知道臺灣能做什麼 不能做什麼。歷史告訴我們從來沒有所謂住在臺灣的臺灣人要決定自己怎麼樣,不可能的事情,因為它的戰略地理位置決定了它的歸屬性。

記者:對臺灣思想史和民族史的研究,對你的寫作產生什麼影響?

藍博洲:影響很大,根本改變了我的寫作題材,一般同齡人所關心的我就不是太關心了,我碰到的世界更大更吸引我,視野就不一樣了。寫作也好,研究歷史也 好,還是關注現在。現在對臺灣最急迫的問題還是兩岸關係問題,把50年前應該解決而沒有解決的問題重新推到台前。1945年到1949年的臺灣經驗就有的意義了。

以臺灣立場來講,近100年來臺灣真正屬於祖國也只有1945年到1949年,1945年前跟祖國大陸是分離的,1949年後又分 離了。這幾年對現在解決兩岸關係問題,對未來解決臺灣問題後的很多發展,它的經驗都特別重要,很值得研究和參考。國民黨犯了哪些錯誤,為什麼會出現這些問題,為什麼會產生”台獨”。

“台獨”也是因為國民黨的問題而產生的一種情緒,我們作為臺灣人可以理解,值得同情但不值得支持。一些人利用臺灣的歷史悲情,我們瞭解臺灣歷史,知道他們如何利用這個悲情,也知道應該怎麼去化解。

我從年輕時候開始寫作,沒有東西好寫。因為年輕,不像大陸我們這個年紀 的人,每個人都有一些經歷,更不用說上一代人每個人經歷的痛苦。在臺灣成長的我們都沒有什麼經歷。我也是有這種自覺,我去參加各種政治運動社會運動,後來 還是決定不放棄文學、不放棄《人間雜誌》的報導工作,參與社會運動的同時積極寫作,也通過採訪、借助別人的上一代人的經歷來充實自己。經過幾十年的調查采 訪和寫作,對我來說,題材根本就寫不完,問題是我怎麼去寫。我要知道社會氣氛是怎麼樣的,你能怎麼對待這段歷史,我要如何切入進去有所突破。

記者:你認為你觸到了歷史的核心嗎?

藍博洲:一直到了1987年,我們才接觸到這個歷史的核心,也才瞭解到,1980年到今天愈演愈烈的臺灣人的身份問題,這些問題的根源來自哪里?通過這 樣的一個歷史的調查研究,1960年出生的臺灣人的我,才瞭解這個問題的根源是來自1949年,因為內戰,再加上1950年代的朝鮮戰爭,形成臺灣人跟大 陸人長期的分離,形成今天這樣的歷史悲劇。我想這是一個寫作的門,它所顯示的一種社會關懷,把我們帶到了這裏。

記者:在當下的社會環境之中,對歷史的書寫和表達可能需要一種策略?

藍博洲:是。就像陳映真的寫作,他最早寫白色恐怖的時候,他用一個小孩子的視角來看一段大歷史,一段模模糊糊的歷史。那時候我正讀大學,不只是我,我們 當時看到那部小說都很受到震撼。小說很簡單,就講一個小孩子翹課,發現他的老師躲在一個日本時代留下的防空洞,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震撼力很大,這就是他的 書寫策略,在那個戒嚴時期通過一個小孩子的視角突破了囿禁。當年,我從沒有看過小說是這樣的。很多人討論他1950年代的小說,我覺得最好的還是這篇,小 說的藝術性也最強。

所以我們在臺灣都有這樣一個問題,怎麼寫的問題,寫什麼不是問題,怎麼讓那些反對的人也願意看下去,怎麼誘導年輕一代的人 來讀你的東西,如果把活生生的歷史搬到文字上,沒有人會看的。我們的寫法和大陸作家的不一樣,筆法上就不一樣,我們的寫作目的整個都不一樣,臺灣歷史沒有 大陸那麼精彩,但作為一個臺灣人,有它值得理解的部分。

從我們寫作的人來說,臺灣的文化底蘊不如大陸,但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寫作的惟一優勢是,我可以寫得 比大陸的作家好,就是因為臺灣經歷了大陸各省沒有經歷過的歷史經驗,中國近代史的所有矛盾都集中地在臺灣出現過。

記者:在一個消費主義盛行的時代,你懷有這樣的願望並懷有這樣一個姿態,你面對寫作的時候有沒有障礙?比如你的讀者有沒有可能不理解?

藍博洲:障礙是有。他們閱讀了就能夠理解,我的問題是怎麼擴大讀者群,我們也是抱著群眾路線在寫作吧。在消費社會、市場經濟下寫作,你還是要服從市場規 律。你不是革命,革命要靠有多少把槍。還是得看你有多少讀者,通俗地說你的書賣了多少。這裏有各種操作,但主要還是你寫的東西老百姓喜不喜歡讀,我也是一 直在找。

我不會迎合寫一些色情的或者一般意義上的暢銷書,我還是要寫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就像我前面所說的,怎麼讓更多人讀自己的作品,有時不 是自己的能力可以克服的,因為我們寫的東西畢竟比較沉重嚴肅。我的第一本書賣了8000本,這在大陸不算什麼,但在臺灣這已經不得了了,因為這類書能賣 1000本就完了,後來還拍成了電影。

我的書不會像一般搞歷史的那樣寫得很難讀,我還是考慮它的可讀性。可是讀者群還是有局限性。比如我常到大學或社會上 演講,我由此知道我的讀者群大概有兩類,一個是上了年紀的經歷過這段歷史的人,還有就是大學生。

記者:在臺灣這樣一個社會裏,嚴肅作家的生活是容易的還是困難的?

藍博洲:當然是很困難的,光靠寫作是完全不可能生存的。我從1987年開始寫作至今快20年了,也積累了那麼多本書,可我還是不能靠寫作來生活。我還要 做一些電視節目,上一些臨時的課,接受演講邀請等。我主要的經濟來源是發表的稿費,但因為市場的關係,臺灣媒體發表的文章只要輕薄短小的,超過2000字 的稿子它大概就不用了。

在主流媒體很難發表長的文章,我只能找一些邊緣的雜誌去發表,我要靠雜誌稿費來支撐。通常我出一本書拿6萬塊,扣稅扣10%,一本 書是拿5萬多塊,而一本書通常寫了10年。所以臺灣光靠寫作的作家很少,除了那些莫名其妙靠網路或暢銷書紅起來的作家。他們可以靠寫作賺一點錢,尤其他們 現在有大陸的市場。在臺灣真正靠寫作來生活都很難,靠寫作來維持寫作再生產也很難。

我當過記者,在《自由時報》我做了一個月就不幹了,到《早 報》當研究員三個月就沒有再去。不能做就離開,這是我的原則。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所有要做的事情都是為我的寫作服務的,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麼。

但是我也不會太有”潔癖”,如果有人找我去做我能夠做的事情,我就去做,做研究,搞電視,都可以。但是如果不能按照我的想法去做,或者按照我想法做事的條件消失的時候,我就離開。這樣我才有自主性,否則我一時動搖,因為看重一份固定工資就呆下去,那很快我就變了,我的銳氣會被磨掉。那樣的事情我不做。

南方周末授權轉載】

獨家連載─《青春戰鬥曲》 台灣光復初期的學生運動

分類: 文史雜談 | 作者: 藍博洲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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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澀谷事件」的反美抗議活動甫落幕,北京又傳出「沈崇事件」(一位北大先修班女學生返家時,被兩個美國士兵強姦),雖然國民黨政府極力封鎖,仍舊徒勞無功。消息傳回台北後,再度點燃學生的反美情緒,一九四七年一月九日,近萬名台北市各校學生聚集在新公園(今二二八和平公園),展開空前大規模的集會及遊行。

台灣學生運動的開端

台灣的學生運動始於二十世紀二0年代日本帝國殖民統治時期。基本上,它是台灣人民反帝民族解放運動的一環,而且是重要的一環。

一九二一年十月成立的台灣文化協會,其主要成員便是總督府台灣醫學校、師範學校、商工學校、工業學校的學生。

嗣後,日本國內學生運動急速蓬勃,左右兩翼思潮在社會運動中激烈鬥爭,通過由日本本土赴台灣任教者的影響,台灣的校園情勢也日趨緊張。於是,以一九二二年二月間引發的臺北師範學校第一次騷擾事件為開端,日據下的台灣學潮於焉澎湃而起。 »»»閱讀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