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浚的藝術家朋友】系列之一漫遊台灣的汶萊王子:方偉文

分類: 藝文沙龍 | 作者: 阿浚 | No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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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帶點想像力在東南亞的地圖上來看我這位藝術家朋友「方偉文」,我會在別人面前稱他是汶萊王子,但不會在他面前說。

其實我也只問過他一次關於汶萊的事,因為他常瞇著眼、笑容多但交際的話說的很少,開始認真認識他的作品是1998年在最早的「原型」。那次個展在頂樓搭建的鐵皮屋裡,他用許多現成物(有些是拾集而來)來裝置,懸掛著的黑色橡皮圈一層層的堆積與結構,型塑出了一個頗具腰圍的形體,輕盈地懸空而立,就像是體重約100公斤的他本人,看不見沈重的身軀,而盡是輕柔的語意。這樣說,很難理解,不如到那兒,你就了解了。


● 方偉文與原型的夥伴們或坐或站或歇或抽煙地聚在一起。方偉文在哪?就是是畫面中手持台灣啤酒的「壯男」是也。(攝影)

原型是台南市的替代空間,就我了解,核心是善解人意的夙夙、宏明等三位。他們搬了三次家,1999年離開青年路上的鐵皮屋來到歷史建物吳園,2002年和吳園緣份終了,同年意外找到夏林路巷子裡的平房,院子有一個高大的土芒果樹。


●1998年方偉文在台南原型的個展。(攝影)

三年前的夏天吧,我帶著EGG雜誌的主編去找他,這才意識到,畢業到現在他一直住在官田村裡,算起來他好像住那兒將近十年了,綠油油的稻田旁的小三合院,田邊的小路彎曲,車子無法駛入,得步行而入。門庭被上千株奇形怪狀的盆栽仙人掌所佔據,是他收集、種植的(或說是他養的),他說,出去做展覽有時一去就很久,他們比較好照顧,於此我開始聯想,他收集仙人掌跟他的生活、生命的特質之間的關係,就這樣我的興致隨之撩起。

有點龐大身軀的他引領我們走進有點小的閩南式的紅磚老房窄門,大門不大,裡面盡是老房子的蒼傷與他澎湃生命存在進行式的交集,入廳跨入他的書房,有藝術家性格的亂中有序,環繞在他的空間裡盡是他創作的蛛絲馬跡,像是模型、照片、文件等。

待大家坐定,他接受EGG的採訪,但話不多,沒幾分鐘,他汗如雨下,汗水溼透了衣衫,毛巾拭過額頭掛在粗粗的脖子上。我們一邊看著那些耐熱的仙人掌,一邊看著他的作品幻燈片。我朋友覺得它們在我手中一張張融化,我們還是快樂地談天。

突然我了解到,他在台北美術館的展覽所出現的毛巾意指為何。悶熱的南方氣候是他的生活常態,所以不需要裝冷氣,也許這樣才能真切的感受到鄉間不時飄來微風的涼意,沒有加汽油的交通工具,沒有抽水馬桶的廁所,生活極盡簡樸。朋友說最可憐的是他的腳踏車(陳美夙小姐贊助機車一台,現在可憐的是他的機車)。出遠門時,他會和原型的老朋友相互照應,常常是開Escodo的另一位定居在官田鄉的藝術家孟璋。

自從進入台南藝術大學造型藝術研究所後,他就一直住在官田鄉下,將近十年了,生活簡單,沒有電視,幾百塊的水電費外沒有其他帳單(現在有了電視與網路,也多了筆開銷)。這像是書本裡文人辭官隱居鄉野忽然發現桃花源的故事。這是個奇特的現象,或許是這裡的好山好水,成就了這高級知識份子紛紛隱居的烏山頭藝術聚落,還有其他前衛藝術家畢業後,依然或聚或散地生活在這兒。

 

後來的展覽,他持續沒有設限的使用廢棄物或是不起眼的物件,來構築屬於他個人化的藝術理想,最近我去了趟屏東參觀由張新丕策劃的內埔老街風華再現-產業藝術再造,其中方偉文的作品「開枝散葉」(如下圖 )繪製在內埔荒廢戲院的牆角,將過去的創作元素符號化成繪畫性的形式,一個最不起眼、凋零沈重的角落,他依然能詮釋那樣輕盈的精神漫走。


● 由張新丕策劃的內埔老街風華再現-產業藝術再造,其中方偉文的作品「開枝散葉」(攝影)

剛剛提到北美館的展覽,滿地看似凌亂、卻有種詩意的隨意,竹枝、木條、塑膠、橡膠內胎等「現成物」,穿梭、懸吊在美術館裡。他也常常運用家裡的曬衣架,塑膠皮包鐵線最便宜的那一種,隱喻「懸吊」與「穿透」,讓觀者的視線隨著藝術家的隨意恣意遊走,讓視覺的穿透延續到精神思緒的幻想,甚至是個失焦或是失序狀態,讓觀者處在看似失控卻又理性佈局的引導下,像是進入一個失重狀態的孩童遊戲,也像是召喚大自然的一種方式。

香港的藝評家樊婉貞說到方偉文的作品「半天宅」,是一件討論「穿透」的作品,「穿透」的語意是一種視覺的無窮盡發展、形體從有形到無形、交錯的線、延伸的未來;「穿透」的逆向思考,又提供給觀者一個有趣的邏輯實驗:藉著場域的開拓,阻礙視線的障礙物消除,無可預知的未來雖不確定卻更具體,無形的自在更勝於有限的刻意與安排。

我這個大個兒藝術家朋友,塊頭大,聲音小,動作卻無比輕柔,甚至有種女性的細膩,但臉上總是在詮釋著—何謂靦腆?網路上節錄到方偉文曾經在創作自述中寫的:「…1999年6月份的某天下午,在炎熱的柏油路上和刺眼的南部太陽光下,我們擦身而過。最喜歡和最討厭依舊是照在臉上的陽光。依然繼續著…… 」

我也在那兒住了兩年多,騎著車,在台南郊區筆直的路上奔馳,離鄉背井的愁滋味會讓人分不清情緒湧入眼筐的鹹滋味為何。身為汶萊僑生的他,用一種很低調、含蓄的方式看待鄉愁,上回問他最近有沒有回去,他忖思,然後說比較少了,或許…。

他上山砍竹,載回官田三合院裡,將竹子切成可編織的竹條,然後編織成像是飛行物的結構,偶爾也會出現像是建築模型的作品,除了成品、木材、木板等許許多多零散的現成物也出現在他的展覽裡(如下圖),輕聲細語的他在充滿島嶼情感的展覽「喃喃」裡盡是綿密心思和一種個人化的體悟。他有獨特的細膩,來自遷移,來自一種低調,更是種低頻。

生長於汶萊僑居地,大學就讀東海美術系,南藝大院造型藝術研究所畢業,從熱帶到亞熱帶,隻身來到台灣的他,充滿著多元文化的特殊背景 ,不論繪畫性的或是裝置形式的作品,他觀照生命的視野既敏銳也低調,解讀背後,深具人文省思的張力和獨有的溫柔。


● 由王品驊策劃的展覽「空場」中的方偉文運用竹結構的作品(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