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魅
3月 22, 2007
施善繼推薦:
啜飲《拉迷妮塔》咖啡,風鈴聲隨即在你的耳際迴響。
圖為哥斯大黎加塔拉珠區產的《拉迷妮塔》咖啡生豆包裝麻袋。
滿滿一屋子的話語聲。尚待全部塵埃落定,初始像輪唱,這邊「不要酸的!」,那邊也「不要酸的!」,後來終於匯成混聲合唱了,「不要酸的!」,差些沒把玻璃門窗擠歪。如果不是幻覺,客廳的燈罩彷彿兀自在頭頂上略略微笑。「酸」真的如此刺耳?入耳摧心,以致於全身都快豎起雞皮疙瘩!啊,「酸」,已長期遭到莫名誤解,集體歇斯底里拒絕。
不要酸的,儼然成了一個流動的語境,它意味著獨獨酸不要,其餘的香、甜、苦則可以要。好在咖啡不鹹,但加了糖的咖啡肯定化學變化,已非原酸。咖啡多采多姿的韻味,俱因其「酸」,酸氤出香,酸釋出甜,酸抑住了苦。有沒有人咖啡裡加鹽,胃不好的就可以。
音樂,也不要酸的?鴉雀無聲。恰恰好,就從這裡開始,從「三首形狀像梨子的小品」裡那枚靦腆的梨子敲下第一個音,E‧薩蒂譜寫於上個世紀初,一九○三年四手聯彈的鋼琴曲。梨子削皮入口又水又甜,稍經咀嚼、吞嚥,微酸從味蕾頂端密密麻麻的小孔慢慢浮起。然而訴諸聽覺的幽微,音樂在時間流韻中的酸楚,點點滴滴沿著每一條個別的聽道涓涓蝟集。
守著咖啡,守著火,守著焦黑,守著我。黑色的瞳孔,專注濃稠的汁墨。濃縮咖啡不酸,只應該說它感覺不出酸,它當然還是含酸,它的酸感會是在百分之零點幾以下,或零點零零幾以下,酸潛遁到味覺最最深邃之處,酸已被人們欲擒故縱放逐。這樣的口感係由選用的豆子決定,街上商家端出各自義大利式的豆子,都不約而同把義大利式豆子本土化了,我且替它命名Sino-Italian,它已變調非正點的義大利式豆子,義大利式豆子那有焙那麼重,油光滿面,義大利式豆子充滿南歐風情,驕陽不斷撒在那個神經兮兮的馬斯楚安尼身上,他的演技不是酸酸的?也可以從柴科夫斯基寫於一八八○年的「義大利隨想曲」獲得佐證。曲子裡羅馬兵營那支軍號主題由小號單獨吹奏遠傳而來;威尼斯船夫的嘆息裹著悲壯叼滿憂傷;翡冷翠狂歡節塔蘭泰拉舞曲,要用在治療大型毒蜘蛛塔蘭泰拉致命的噬咬,絕對有效。從冷得半死的地方,去到熱得半死的地方,兩地景緻巨大的置換,創作音樂時的心理素質酸酸的吧。
我常常變換我的居所,
而卻從不輕易遷移感受;
焰火保持愛的嬌嬈,
我保持燃燒。
十七世紀義大利著名冒險家薩爾瓦多‧羅薩寫的四行詩,李斯特①譜入他「旅遊歲月」的第二輯「義大利」裡,這首「羅薩小調」標明勇武的行板,但在興高采烈的行進中,稀稀疏疏若聞,淺酸在風中輕輕飄送。「旅遊歲月」對李斯特而言,等於「浪漫歲月」,然而生活的真實處處抵蝕著浪漫。托物寫情,天上人間;男歡女愛,知己紅顏。
同輯中,佩特拉克②讓李斯特一覽無遺窺看詩人呢喃的沮喪,詩人私密的獨語輻射到作曲家愛情的鍵盤上組成樂句,那樣的愛情堆疊這樣的愛情,出現在佩特拉克詩中的情人已然是現實裡他人之妻,李斯特詫奇的窩心,受寵於愛神無微不至的垂憐,瑪麗夫人與他雙雙私奔廝守十年。李斯特用鋼琴譜寫佩特拉克十四行詩47號、104號以及123號,曲盡愛情繾綣裡的某些撲逆與迷離。這輯鋼琴曲透露的酸感,最後終於也被塔蘭泰拉舞曲速度最急板的快速音群淹沒,無影無蹤。
卞之琳先生的詩「斷章」,彷彿可以說明李斯特譜寫佩特拉克十四行詩的情狀: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如今恐怕很難追索義大利式豆子本土化的緣起。耳聞與實際,一旦被型定,再多遲疑,枉然徒增。為了不被這種本土化的義大利式豆子制約,賢者請另覓他途,去探尋濃縮未知的世界。當唱名各式各樣的豆子,交給義式咖啡壺試演,你就會獲得意料之外的驚呼。
誰家有興趣?這裡後現代主義的野人且獻上半曝。你應會同意,這可能算是小小的奢侈,而非大大的浪費。方法即義式咖啡壺煮法進行至擺在火上掀開蓋子,火稍加大,但焰也不宜讓它漫出壺底周延,當黑色瓊漿,逆金屬管奪竄而出,熄火,壺裡的水自沸點上衝,讓水溫姍姍下降,它的勁道隨之趨緩,直至無力而遲滯。這樣的精汁,如果不稱珍品,不知要稱它什麼。
不要酸的,那濃淡如何需索,這可不是濃妝淡抹總是春的雷同類比,怎麼個濃法個人自由決定,好辦。淡呢?最佳境界當然繫於淡而有味,淡而有味游離在濃淡間的游絲邊緣,也宛若你站在低處仰頭,欣賞一位膽大心細技超群倫的藝人,臨淵履薄走在鋼索,幽靜而邈遠。濃本有味,雖說各取所需,但也要濃得恰如其份,方屬正格。總不能還在研磨待煮,同時急著問糖在哪裡,奶粒擺在何處,我往往叮囑,任客來探虛實,這兩樣懇請隨身攜帶,恕不提供招待。
酸,這項佔有人類基本味覺四分之一的領域,焉能輕棄,人們對它卻充滿狐疑,畏懼因而絕避。想想酸感,沾濕雙唇,酸全面從舌片的乳頭出發漫淹至整個上顎與下顎,朝著咽喉傳開密佈,混合口腔裡全部唾液的交融滾翻,接下去酸感就要轉化成細細綿綿的餘甘,當然有些咖啡的甜味獨自運行,另一條主線層次分明,非由酸感轉化而來,甘甜常被攪在一塊,實則應該加以區分、判別。酸後的甘與甜後的甘匯流,甘甘悠長。失去佳妙的酸感,即不能成為一杯絕美的咖啡。
世上那有絕對不酸的咖啡,咖啡的魅惑黑暗之心,即在其酸。淺酸、淡酸、微酸;櫻桃酸、葡萄酸、蘋果酸、黑莓酸。爪哇酸就是歐洲人的膩愛。蘇門答臘的重苦當中,也潛伏隱含著幽酸:那裡的豆子「陳年」,極少宣秘,金鬱的調子等人重啟,重返無言的溫暖。嗜酸者,務要衷情呼喚:哥斯大黎加淺酸的奇幻;瓜地馬拉煙甜與勁酸與澀橘交歡;坦桑尼亞中酸的朦朧招引肯亞亮酸的活潑。萃取咖啡裡的酸體,奪「酸」利若剃刀,明快閃爍。像選美,多麼需要選得標緻、勻稱,選得俊俏。濃酸約取,弱酸多提,儘可能求取均衡的完美。這便只能在濾泡式的淋法中,滴漏見其真章。91℃水溫嚴格遵守,一杯份13克起,不逾25克,兩杯份最佳狀態,咖啡豆絕頂新鮮,寧缺勿濫。如此正好可以讓愛酸人士適得其所,迎擁酸魅。人人都可以在自己適意的方法中,燒煮日月,淋濾星辰,酸裡乾坤任君沈浮。
讓酸沾濕你的雙唇,讓酸從整片舌的乳頭,上顎下顎,朝著咽喉傳開密佈,混和口腔裡全部的唾沫翻滾。法國畫家詩人高克多說,「E‧薩蒂的音樂如匙縫,耳悉目瞄,世界逍遙。」。你願不願驅動你口中黑悠悠的酸魅與薩蒂撐著雨傘的音符,來一次現實與超現實,倩女與幽魂的碰觸。
① “…李斯特在威瑪的教學博得舉世皆知的美譽。他不但是第一個真正的演奏型鋼琴家、背譜演出的第一人,也是第一個創下現稱為“大師課”(Master Classes)的鋼琴老師。這種“大師課”本來就是為他所設,讓他在指導學生的同時享受奉承,滿足李斯特敏感的自我。他的“大師課”並不收費,…”
- 摘錄自《李斯特》/B. Morrison 原著/黎國媛導讀/1999/江蘇人民出版社 -
②佩特拉克(1304-1374)翡冷翠詩人、義大利詩歌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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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 3rd, 2008 at 8:5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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