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志先生(1914-2004)
5月 29, 2007
梅志先生,我曾拜望她兩次。
第一次,一九九六、一、三十。那日,在北京舉開的「台灣文學作品研討會」後,晚餐在人民大會堂北側餐廳,飯尚未吃畢,周爺(良佩)催趕提議先行離座,怕天色太晚,干擾梅先生休息。於是,匆匆放下筷子,奔上長安街,北風颼颼刺骨,六人分頭招了兩部出租車直駛木樨地。
周爺領頭爬上層樓,樓梯間照明昏暗,通過屋內玄關,直到入坐客廳,主人開了燈。周爺向梅志先生簡單介紹了五位來自台灣的訪客;施淑教授、呂正惠教授、我與家人。
梅志先生身體健朗。做為左聯盟員,一九三三年底她與胡風先生結為連理,數十年從無間斷,患難與共,相濡以沫,追隨魯迅先生,堅定不移,投身中華民族近現代追求民族獨立與階級解放的艱苦志業,毫不氣餒。
未見她之前,我在台灣讀過《胡風評論集》(三卷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85年版),也當然知曉“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歷史煙雲。聊了一些家常。親眼目睹了老人的健康狀況,我打心底裡非常高興。
她簽名致贈了前一年九月剛出版的散文集《花椒紅了》(中國華僑出版社版)、《胡風回憶錄》、《胡風論詩》、《為祖國而歌》及《(石頭記)交響曲》。
告別時,我瞥見好幾個窗台上鋪滿等候風乾的柑橘皮與蘋果皮,那一定有用途,我來不及詢問梅先生。
第二次,一九九八、九、二十九。受邀到北京參加十、一節慶典活動,這日我們夫婦用完午膳,在琉璃廠的中國書店買了平裝本的《胡風傳》(1998.1,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掛電話給梅志先生,確定在家,她特別勻支寶貴的午休時間給我們這兩個興沖沖的不速之客。《胡風傳》共57萬7千餘字,一九八八年落筆,一九九六年五月殺青,我們攜去的平裝本,簽好名還給我們,她的簽字依然秀勁,她說那是我們買的,她另外鄭重簽名送了一本精裝本給我們。我掏出台灣攜去的肉鬆,擺在茶几上,這對老人的牙齒比較合適吧。
她在書裡790頁上這麼寫著“它實際是我一家四口人的集體創作”,“有許多事應該由自己站出來說清楚,以免後人猜測或誤解。而我主要也是為了代他說清一些大是大非的問題,這是我在他生前最後見他一面時對他的承諾!”。胡風先生逝於一九八五年六月八日下午四時零五分。
日後,我在台灣買到曉風‧梅志合編的《胡風──死人復活的時候》(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1版),對有興趣瞭解胡風的人,這本書,精要簡當。書中胡先生的女兒曉風執筆的〈九死未悔──胡風的一生〉,侃侃著墨,不慍不火。書封面折頁如此透露:“在傳略《九死未悔》中,介紹了胡風早期坎坷磨難的生活道路和他的文藝思想、文學活動;揭開了解放後他為文藝請命而導致批判逐步升級,直至被定為‘反革命集團’頭子的緣由和經過;寫出了他身陷囹圄二十四年的不幸,以至平反後的情景……。”
梅志《花椒紅了》這本散文集,誠然是一本絕佳的紀實散文,讀它時屢屢掩卷靜思。善良而堅韌的生命躍然其間,在苦難的重壓之下,鮮明彰顯女性精神的溫厚深沈與從容不迫,這絕不是竟日把“女性主義”黏在嘴邊的女性主義者所能想像於萬一的。她的筆端並無四溢的哀怨,唯有平靜。她以坦然的微笑勾勒記憶,勾勒故人、往事、樹木、花草。生活的重負經她轉化而成美好的無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大抵如是。
《花椒紅了》在我的書架上,是一冊和煦寧靜的珍品。
花椒紅了
■梅志
讀到過不少讚美花椒的香味和表揚它在藥用上功績的文章;還在報上看到過一張照片,是介紹某地花椒豐收了,摘花椒的姑娘們穿著整齊的時興的衣服,在樹下盡情嘻笑、歡慶豐收。這不由得使我感嘆,而又羨慕。
我是五十年代到北京時,才看見別人院裡伸出牆外的花椒枝的,覺得它並不顯眼,沒細看。一直到我去四川山區勞動時,才有機會和它接近。
我被送到勞改茶場去“勞動鍛鍊”,被安排在刑滿釋放的就業隊裡勞動。我所在的蔬菜組的菜園子,大部分在山坡坡上。有好幾坎坡坡的邊上都種上了花椒,這樣就像築了一圈花椒圍牆。從坡下向上看,只見四伸八杈的花椒枝和枝上面長滿的刺。就像見著了帶刺刀的衛兵,嚇得不敢伸手了。
我們在它下麵種菜,也不敢放肆,要小心又小心,不敢碰著它,我想這大約是種它的原因吧!
我所在的山區,可說是瘴癘之地,不是雨就是霧,很容易得風濕性關節炎。當時我們能辦到的治療法是採些花椒葉熬水燙手腳,還經常利用花椒刺當手術刀,挑瘡放毒水瘀血。我們一天要吃兩餐包穀粑,如果運氣好能找到幾骨朵僅存的花椒或遲生的花椒,用厚紙包好,在火旁烤乾,用石頭敲成粉末加上點海椒麵,撒在烤熱的包穀粑上,那才真是又香又麻又辣的美味呢!我都能一氣將那四兩重的粑粑吃完。還有一味特效藥,那是捉些吃花椒葉長大的蟲蛹,有拇指粗的最好,將它們泡在酒裡,碧綠透亮,酒呈黃綠色,十分好看。淋了雨,胃受了寒,喝上兩口,包管驅寒止痛。
終於到了秋風送爽,農作物成熟的時節。我們剛收了包穀,正等著挖紅薯,長在紅薯旁的花椒也一骨朵一骨朵地紅透了,紅得像一串的瑪瑙珠,發出誘人的香味。隊部命令我們先採花椒。後挖紅薯。花椒在樹上看起來一骨朵一骨朵地叢生著,但是採起來可不輕鬆。手不能重,一重已成熟的裂口的花椒就會落下;又不能搶快,一快不小心就會被花椒梗刺紮著。讓它紮一下那可不好受的。只能小心地一骨朵一骨朵地採。樹頂上的有丈把高夠不著,又不敢爬樹,只好用鐵鉤將它勾住,使枝杈下垂,然後再小心地採下。青年人可沒大耐心等,常常是我們在採,她一鬆手,樹枝往上一彈,花椒刺擦身而過,不是掛破我們的衣裳,就是劃破我們的臉皮,留下火辣辣的痛。於是吵架開始了,罵聲不絕。青年人耐不住了,就搶快地採,手又刺疼了,又是叫又是罵,總算將這幾十棵樹採完了。所以有人說:勞改隊的活路,不是做完的、是吵完的、罵完的。
當我們收工時,有的抱著手,有的捂著臉,像一群傷兵似地走回部隊。等看到地垻裡曬著那一大片鮮紅耀眼、香氣四溢的花椒時,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尤其聽到部隊的人在一旁誇讚:“真香呀,好花椒!”、“可都是有名的大紅袍呢!”,我們幾乎忘了痛,不由得笑了。
北京人和西南山區的一樣,很愛吃花椒。當我聞到油炸花椒的香味,吃到又麻又辣的花椒麵時,總會想起這一段採花椒的經歷,還老愛說:“花椒好吃,可不好採!”
不過現在可能用上保護手套或別的工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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