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集美人,我姑丈身高不及一百六十公分,在上世紀五零年代中 葉尚未改制院轄市前的台北政壇,他的體位特徵屬刮目相看一型,個頭雖小,卻無礙他穿著量吋裁製的合身西裝,挺走於官宦的各式排場。他曾經參選臨時市議會議員,競選期間糧食局運來大麻袋包裝的白米,從牆角地面往空中疊高頂到天花板,媽媽被調動權充廚娘,除了三餐準時開張,不管是否工作人員,一經湊足人數隨機上桌上飯,廚娘在半個月的選戰間,擔任後勤勞務半刻都不得偷閒。選舉飯,竟也是好吃從前,江河日下,現今便當咀嚥第二個遠遠聽見第三個,胃腸便要開始痙攣。姑丈選上議員,議員們拱他當副議長。他的私家坐騎,由精工不銹鋼豪華三輪車,躍升為亮晶晶光可鑑人的黑頭仔。離開議會,進市政府幹民政局長,最終在市府顧問的職位上退場。
姑丈的廈門腔,與阿姑的鹿港調,語源同系,百多年前雖處日據,閩南移民後到先來之間的聯姻,應該還是極其自然而且美好的喜事。
Entries from 8月 2007
罰跪
8月 22, 2007
警句
8月 14, 2007
1.
“春日有不明不白的寒流來襲,
蹲在夢的邊緣發吁……”
鍾喬午後自間歇的雨聲裡傳來電郵。
黃昏敲門,他已出現在我鼻尖。單肩掛著綠色帆布書包,包蓋表面有毛澤東題寫的瘦金體“為人民服務”,與懸在左角上的一顆紅星,連成緊密的整體,紅星引領著橫書的五個紅字,直讓掃視而過的旁人目光,印入腦海。
爸啊,我們回家囉
8月 8, 2007
電話鈴響。銀行的催款錄音。
電話鈴響。聽來像退稅的掛號信招領,對方口齒不清,語音有些混濁。上那裡領,博愛路、南海路、金山南路,我問,那該是郵政總局吧,我自己答……
電話鈴響。
孩子們在餐桌上吃元宵。
擱下左手的碗右手的調羹。
這一通,對方說是徵信社他們來試探,受“王”家委託,尋人,尋我,電話那頭說我不是現在這個姓 “施”,還說哥哥嫂嫂們盼我能回去認親,姪兒姪女想叫我一聲叔叔。
現在的電話真多,不比街頭巷尾狗來狗去的排泄物少。
謎嗎?謎總有底。小時,大人都一致說,我茅坑旁撿來的。偶而照照鏡子,“施”家的水米一吃四十年,終於吃出“施”家的長相了。
電話鈴不斷,響──
希望不是一齣虛局。徵信社說肯定可以提供給我敗戰前日據末期日本人建立的戶籍謄本。
那個日午,照例給他洗澡,冬陽暖和,萬萬未料竟是終末的一次,想不到那之後便永遠不用再放水、搓背、拭淨。洗好澡,紫外線穿透窗櫺斜射,爸啊示意幫他燃一支紙煙,第一口煙最香,點好遞給他,抽煙抽了六十年,這最後的一支,沒力氣只抽半截,沒抽完捻滅了。
死亡的某種意義裡,實存著脫離塵世重返初始安康的狀態,人死而可換取病體痊癒,陰陽替嬗虛實交歡。我忖著,柺杖也僅僅陪爸啊燃燒成灰。
於今,實體消逝獨留形影,音容宛在。他去了,爸啊,冥冥中自自然然無羈無絆。
爸啊無疑擰著一份難宣的牽掛走了,他沒說出口,我們彼此也不提這個謎。我請他安心,我不會改姓。
孩子們都說不想改姓“王”,不習慣,他們要繼續姓“施”感覺比較好。
徵信社沒有瞞我,生父生母已不在人世。
生父生母生我,奈何緣慳一面。
「生的請一邊,養的大過天。」俚俗韻韻流誦。
爸啊,從童年一路叫到焚屍爐熄火,排隊等待,爐屜一開,拉出白綿綿爐溫猶存的骨灰,餘溫親炙我的肌膚,殯儀館伙夫忙不迭揀選三兩塊沒燒盡的大骨,舀幾勺灰擺進甕裡,象徵象徵意思意思。
爸啊,我們回家囉。
骨灰甕有些沈,緊緊抱在胸窩裡。過什麼路,要喊路名;過什麼橋,要喊橋名;過市場,要喊來買過魚菜;過百貨公司時,道士望我眨眨眼,他大概一時不知要喊什麼?
爸啊,回到家,我會立刻把你的名字用毛筆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寫進那塊,木質的祖宗牌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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