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爺

Date 5月 17, 2008

四川文藝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二月出版發行的《施善繼詩選》,是周良沛先生計畫選編《台灣香港新詩窗》,以袖珍本型集五冊一函,列為第一輯內的一本,一晃已是十六年前的往事﹒
依稀記得書出版的前一年,有人與我取得聯繫,當時在戒嚴的空氣底下,要我蒐集詩稿拿到內地出版,我真真猜不透這檔事怎會找上我?終於把詩稿整理好交出﹒
周先生與我素昧平生,因緣冥冥自此開啟﹒
那時節,有些台灣看不到的電影,都因為吾友焦雄屏安排得以觀賞,雖不在正規電影院裡,而是錄像帶在家庭電視機屏幕放映﹒ 有一次看謝晉執導的《牧馬人》,看後我陷入沈思,於是去找張賢亮的原著《靈與肉》來讀﹒ 本以為電影或小說是以周先生的身世為原型﹒ 後來終於慢慢了解,這部電影故事中的類型在國共內戰中應不乏其人﹒
私底下,總認為長達二十一年,從反右到文革如影隨形的災厄,會與父親的背景有關,然而他的回答竟而是否定的,這讓我陷入的沈思終於無法索解﹒ 這一段艱辛歷程,周先生有一簡短自述,抄錄於下,當屬立此存照﹒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九日,事後證明是在未曾得到組織審批的情況下,以“右派”之名送去
勞改﹒ 此後,長達二十一年都在懲罰性的勞動之中修鐵路、挖礦石、種庄稼﹒ 期間,再
怎麼認真“改造”,也不能“摘帽”:為此,二十年後,又成為無帽無政策可落實,照此,
也只能依然那般,了此一生﹒ 是領導中真正的共產黨人認為,既以“右派”叫人遭罪,也
應落實對“右派”的政策﹒ 加以諸多社會原因,一九七九年五月以“右派” “改正”之
名,為腿留殘疾已是殘疾之人回城、歸隊﹒」
被劃為右派,在漫長孤苦的歲月,他奮力通讀而透徹讀通的馬列,卻在平反之日漸行遠去,整個世界不知怎的把不住緩緩向右迴旋,如今他念茲在茲這迴旋將伊於胡底?
周爺,這暱稱,是和周良沛先生相識一段時日之後,每次當著面或寫信時不知怎麼開口、下筆,而沒有什麼來由順口呼出的﹒ 他大我十二歲,我們同一個生肖,雞﹒ 一個大你十二歲的人,你稱他先生好呢?還是稱他大哥?怎麼稱好像都不合適,特別是與他更為親近之後,這個“爺”呼,倒覺得非常適切,有點距離又仿佛沒有距離,既敬且愛﹒
九零年初他首度來台,探視四十多年前分手的親人﹒
我騎單車去新店,迎接他騎單車來中和,絕對沒有人不知道,大台北地區根本不是一個可以暢騎單車的城市,要保命就最好別騎﹒ 我邊騎,隨時把頭甩向後面牢牢的看緊他,他萬一沒有盯上我,就麻煩了﹒ 甩著頭、甩著頭,他照樣不知怎的被我的視線甩開了﹒ 我只得在一個比較大的叉路口停下,焦急的在人
車混雜的亂流中,飽吸廢氣翹首張望株守他的出現﹒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實在按不住,走了算了,難不成
要到警察廣播電台呼叫尋人之音﹒ 不想到家,他竟早我一步抵達,居然好端端坐在椅子上,反問我騎到哪兒去了?
我磨煮咖啡之時,他逕自在書堆中巡迴﹒
「趁熱,我們來喝咖啡吧﹒」
「好苦,咖啡我不喝﹒」
他經歷的苦況,理應比這杯燙燙的、百多西西的黑水更其稠澀,我忖著﹒
「受過苦的人,喝苦水,不苦﹒」
「可不可以給我一些糖和一些奶水﹒」
然後,他著急的對我說,你的書堆裡怎麼可以沒有《魯迅全集》?於是回去後匆匆航空寄來一套﹒ 其實寄水路也就可以,那時的航空郵資幾乎要與書的價格等量齊觀了﹒ 後來我請他寄《沈從文文集》,他回我,有時間把《魯迅全集》再通讀幾遍,我遵他的叮囑正讀著讀著,而《沈從文文集》也從郵差的手裡送來了﹒
數年後他二度來台,火車駛向東部,過雙溪、福隆,進入宜蘭縣境,遠遠看見龜山島,他對著窗外凝望,情緒漸漸亢奮起來﹒
「看到太平洋了,這才叫台灣嘛﹒」
「整天僵在摩肩接踵的叢林裡,哪裡像住在台灣﹒」
有一夜在音樂廳,聽解聯後出走俄羅斯小提琴家演奏﹒
「台上來人,你曉得何方神聖?」
「我怎麼不知道,這蘇修的演奏藝術家,不稀奇!柯崗(列奧尼德)到中國,我聽過他的現場﹒」
我的眼睛為之一亮,心有慼慼焉﹒ 他聽過柯崗的實況,令人既羨慕又忌妒﹒
用堅毅的步伐,義無反顧與中國近代史同其命運以俱進﹒ 周爺說他「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九日生於潯陽江頭,抗戰時隨學校流亡,讀最深刻的人生大學﹒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九日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在解放軍大學堂裡學文化,學做人,學寫作……」 ﹒ 這麼動人的學歷以及其後驚心動魄的經歷,並沒有構成俗世裡制式的文憑,使他進祿加爵,他的學生群中已有頗多“博導”,可否請問“博導”的老師該怎麼敬稱?
他諸多的著作中,最最令我傾倒的兩部書,一部《丁玲傳》六十二萬餘字,寫作該傳的緣起,是有人曾敦請丁玲先生寫傳, 「……老太太最後講,你們非要寫我,還要我推薦一個作家,那就請良沛好了﹒……老太太竟說,她這輩子要還能有時間也寫部傳記,她就不寫什麼名人,而要寫我﹒」(詳見《丁玲傳》第846頁‧周良沛著‧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三年版) ﹒ 另一部則是由他主編並序的《中國新詩庫》,這長卷的史詩,縱寫了五四運動後新的詩史﹒ 在革命的年代,有那多詩人奔向理想的終極,奮不顧身,令人不僅心儀更且戰慄﹒ 這部書準確扣住時代的脈搏,它是中國近代史的一個側面,百萬字的“卷首”,應該爭取出版單行本的機會,讓它在未來的世代傳諸久遠﹒
二零零三年夏末秋初,我離滇前夕,借妻舅寓居昆明的餐廳,一道燉蒜頭雞,另三隻燜爛豬腳,與幾些清菜,給周爺提早祝賀七十的壽辰﹒ 他爺倆約莫七點近半進門,一落座,雙手發抖周爺急急舉起筷子,
他已有一段時間神經性胃灼,一旦餓了胃便會隱隱發痛﹒ 這日上午雲南電視台去訪,請他詳談《小河淌水》那首雲南名歌的種種,訪問過了頭,中餐因此沒好好打理﹒ 孫子曉貴陪坐右側,津津有味吃著壽麵﹒
翌日清晨,他趕來相送﹒
「昨晚不是約好,請你不用來,我們打個車去機場,沒事的﹒」
「吃早點了沒?」
「剛才在路上吃了碗餛飩,兩塊錢﹒」
他又從包包裡取出一個大燒餅啃咬起來﹒
「五毛錢一個,五十年前,這種燒餅只要半分錢﹒」
我坐在已經延誤起飛,足足一個鐘頭的南方航空班機的坐位上,閉目回想去年暮春,在廣州白雲機場癡癡空等,延遲兩個小時飛往香港的班機,在候機室一愁莫展的情景﹒
此刻,我咀嚼著周爺的話:
「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他說「無非是讓另一部份人永遠窮下去﹒」
「世界的財富就這麼多,在這麼個有限的框框內,你說是不是?分配來分配去,上面的兩句話,恐怕只能是不可更替的鐵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