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耀忠閉目屏息。
伊遺留懸在牆上繪於1960年3月,二十七歲上,褐黑淡彩的自畫像,抿嘴、皺眉、縮下巴、額頭微微前傾,等待著揮散的憂柔神情全寫在了畫紙的臉上。
自畫像與我淵淵對視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前哀思告別的那個日午,冬陽依依,空氣裡迷濛著某種無法言宣的話語,然而也有絲絲隱隱的寬慰游離浮動。此刻一別,那位萍蹤飄忽扮演紅粉的知己終得偊偊彳亍天涯。
告別式場設於新海橋下的板橋一端,新莊在大漢溪對岸無動於衷向著此岸瞭望,靈柩從殯儀館出發,前往土城三峽交界處的馬祖田火化,既然婉拒人與事的牽攔棄了畫筆執意儘早走訪極樂,地獄免於俗絆喧嚷,那高溫煉獄裡怒旺狂燒的諸般烈焰,他篤定準備萬全,以欣然而嘲諷的冷靜對答。
耀忠乃1968年《民主台灣同盟》成員。證之於許南村發表於1993年12月的《後街──陳映真的創作歷程》,該文第三章如實開端;
「1978年5月,他和他的朋友們讓一個被布建為文教記者的偵探所出賣,陸續被捕。……
耀忠躬逢其時,忝列“陸續被捕”的一員進步左翼。
靈堂裡弔信的人並不擁擠,收到訃文的人應該都到齊。來自四面八方的浮士德,來自左鄰右舍的梅菲斯特,來此匯聚,葛麗卿還在兼程趕路,她的哭聲已遠遠先傳來哀戚。
2.
好些次,與映真閒談,都不無疑問為何拉耀忠作伙試嚐那一趟險旅,哪需用邀,他回憶懵懂,目視耀忠坐在台車伕推送的台車裡,台車在軌道上滾動,滑經車站前映真家門口,他倆相候在鶯歌車站月台,結下這場頗難宣敘的既患難又溫暖的友情,搭同一班火車北上同讀一所中學,在車廂間共慕一名羞澀的少女。一個A型血少男與另一個B型血少男,邂逅契投,青蒼憂愁混合著慘綠理想的天高地厚,水乳交融攜手聯袂奔向烈火,確信前方召喚的光源處所。
早熟的映真自况,自從擅闖父親書房爾後,他將柏拉圖一路翻讀到馬克斯。他逐漸日復一日把持不住蟄伏在身體內部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那一頭猛獸的豹變。青年時期,他與早慧的耀忠共首勤讀盧那查爾斯基、普列漢諾夫的藝術論,冒著砍頭的危險私入獨裁者劃定的禁區。他倆同時錄取師大美術先修班榜單,但映真沒有註冊,耀忠畢業的1963,映真以小說《文書》向摯友祝賀。
七年遠行,從新店秀朗橋頭軍法處,釋回三峽民權路老家,隔壁的壽器店依然煥發陣陣的木材香味像在迎回不明去向的鄰童。囚牢拘禁的陰窒,如枷附身,酒液則燒熄幻滅的黎明。兩位長年潛藏於他心靈深處的典範對他也一籌莫展,一位他尊稱師祖,是法國寫實主義美術的代表庫爾貝;另一即俄蘇巡迴展覽畫派的代表列賓,他稱尊師父,以《伏爾加縴夫》傳世。
3.
酒美美酒,萬眾一致齊呼頌為玉脂琼漿。
愛樂者耳熟能詳的《圖畫展覽會》,明明是一手緊握顫顫的伏特加,作曲家穆索爾斯基用另一隻手譜寫而成。貓痴波德萊爾往往把寵物置留家中放下牽掛,獨自逍遙上小酒館,解決擾人的酗飲,也可把鬍子浸泡在苦艾酒裡沾染透明的草香;在《惡之花》詩集裡,波德萊爾非但寫了兩首《貓》,更寫了組詩《酒》。
「我們並不反對你有限
度的喝酒。同時,
我們更希望你不停的創作:」
這三行題字,橫書在1978年列寧格勒歐羅拉藝術出版社出版的十六開畫冊《列賓》一書扉頁,九位長輩與摯友聯名致贈他們疼愛的耀忠,並且也寫上「僅將烈兵(ILYA REPIN)的畫冊送給耀忠」,贈書落款的時間為1984年11月21日。
6月 16,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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