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讀到呂赫若的〈牛車〉,是1976年8月1日刊於《夏潮》雜誌第五期上,署名呂敏先生的譯文,讀後頗為通篇所吸引。特別是小說即將結束,男主角楊添丁面臨走投無路,於是偷鵝,被日本警察逮到那一幕,令人想起二戰後義大利電影演員兼導演狄西加(Vittorio De Sica 1902-1974)1948年拍攝的《單車失竊記》,電影描繪失業工人的苦況。觀眾被戰敗後義大利全境失業浪潮感染,隨劇情陷入了絕望的深淵,此時電影中的主角絕處逢生找到一份張貼海報的差事,次日上工,才爬上扶梯的頂端,在牆上刷好糨糊,當他顧念一閃回頭看向自行車之瞬……。謀生工具被偷,他被迫也只好去偷別人的自行車,卻鋃鐺入獄。那部電影為狄西加三部新現實主義電影傑作之第一部。呂赫若的小說與狄西加的電影,藝術處理異曲同工,但呂赫若的小說發表於1935年,足足早了13年,呂赫若何許人?譯文後面寥寥數語,一兩百字簡介,幾乎沒有一絲輪廓可言。
那時候台灣政治氣壓極低,強人輪替強人,威權仍高高在上叱吒著人們。一切的一切只由得你噤聲。
《夏潮》陸續刊出賴和、楊逵(後來與楊老結識,1980年5月9日蒙他致贈《鵝媽媽出嫁》三書)、吳濁流(1967年夏天,在梁景峰家庭啤酒會拜見到吳老,也邂逅了蘇慶黎及出獄未久的陳映真)及楊華……等日據下新文學先行代的作品,那些漸漸出土的文物,仍被當道視為禁忌。《夏潮》在1978年那一整年裡,編輯室時時面臨警備總部大軍壓境的厄運。
1972年中,我在台北乍見故人唐文標,唐是保釣健將,自美歸台準備定居。他暗暗借給我一本魯迅,並且幫助我掙脫長期醬漬於台灣自囿的現代主義魔咒,1976年我終於跨出昔日惡夢,調整步幅重返久違的人間。
慢慢二十載,幸福地在1995年捧讀林志潔翻譯,全本六百零六頁的呂赫若。而我相信呂赫若也是幸福的,若他地下有知。此刻,我們在互相等待的時光中重逢。
比起修伯特或莫札特,他已夠好。莫札特活了三十五歲,修伯特更短僅僅三十一年,修伯特在二十五歲時寫出著名的交響曲《未完成》(貝多芬二十五歲時,尚未開始創作交響曲),莫札特則趴在《安魂曲》未竟的曲譜上長眠(貝多芬三十五歲時,尚未寫出《熱情》奏鳴曲和《第五交響曲》),他們兩位都同樣在無限廣闊的前景已經呈現,創作熱潮格外高漲的時刻斷然死去。呂赫若顯然比他們兩人長壽,他生於1914年的日據下,死於台灣光復五年後的1950年,共活了三十七歲。
呂赫若出手不凡,二十二歲用日文發表第一篇小說〈牛車〉。即令人刮目,到三十四歲完成最後一篇〈冬夜〉嘎然而止,頭尾十三年總共創作二十六篇(其中日文二十二篇、中文四篇),平均一年兩篇,質與量均可稱豐碩。呂赫若用小說繪出他所處時代的全景,毫不隱晦清清楚楚,讓被壓抑沈埋的歷史,斑斑浮現確確實實。
讀呂赫若的小說,赫然驚覺他描寫的歷史是那麼具體,而我們活著的現實竟如此的虛構,這是什麼樣的錯置呢?彷彿電影的蒙太奇。他寫殖民統治者的貪婪兇殘,他寫封建關係的糾葛,他寫無產者的哀鴻遍野,他也寫台灣的山川之美。
從留下的遺照端詳,他當然是一位英俊瀟灑的美男子。他細膩的、無微不至的對女性的關照,令人動容,女性真正徹底的解放,至今仍是我們亟需面對的課題,嚴肅而且更形複雜。在我們常見的所謂後現代的女性,似乎只有局部而非全部的解放。刊載在1947年《新新》雜誌第2卷第1期〈新新號〉上的「未婚女性座談」,他便是座談主席,茲錄幾段他的發言:
「那麼,對於婦女運動的感想怎樣?比方因為在婦女會,提倡著禁止公娼,女侍應生,所以女侍們都一齊的闖到謝娥女士那邊去責問她,這就是想要改革婦女環境的施策,卻惹起了惡結果。」
「那一定不可能吧(指公娼問題),對這個問題,是幾千年來,直吶喊著的,雖然如此到現在還不能解決,以此觀之,也可以知道是因為不僅是一個婦女問題,要待整個社會問題來解決的關係吧。」
「日本人是不大愛護太太,可是卻沒有姨太太,對女性很恭敬溫順的中國人,倒有很多姨太太,這是值得注目的。」
「女人在結婚前,都會批評男人,但是結婚以後就不會,這就是,結婚後男人變為家庭的獨裁者,所以……」
1996年底,在台北一場見證呂赫若的座談會上,呂的昔日同伴,現已離休的前台大醫院耳鼻喉大夫蘇有朋先生(他繫獄十年),敘說呂赫若在聲樂上的風采,他重複哼唱了呂赫若當年最愛的義大利歌劇男高音選段,據他說他倆常常擠在一間小小的斗室,呂赫若如果用他義大利美聲唱法的男高音,高亢的引頸而唱,他便在另一旁以小提琴伴奏。
近日看到電視上藍博洲製作的《台灣思想起》,攝像重訪蘇大夫,便在那斗室,看蘇大夫寶刀未老獨自拉著提琴,但當年的聲樂家已邈,音容宛在……。
呂赫若1939年二十六歲時赴笈日本,在東京下八川圭祐聲樂研究所學習,然後參加東寶劇團,前後年餘的舞台生活,曾實際參予演出蘇貝(Franz von Suppé 1819-1895)的歌劇《詩人與農夫》,音樂是他藝術追求的另一個面向。
在殖民地非理悠長的歷史裡,被殖民的殖民地人民,前往宗主國學習所謂「先進」的種種,所在都有,學到的這「先進」的形式,無非是要回到自己的土地,服務於她自己的民族的內容,從而獻出所學,試著改變自己民族坎坷的命運,而非以倨傲之姿,代理殖民者或自行溶入共犯結構,反過來藐視自己的同胞,驕其妻妾,並此起彼落哄唱什麼「帝國主義有功論」的調門,而恬不以為恥。
日帝在太平洋戰爭末期敗象披露,自知無力挽回之際,加強了蘆溝橋事變稍後即行制訂的「皇民化」政策的力度,利誘威迫,呂赫若虛與委蛇,並以毫不含糊的民族立場投入「決戰」。
呂赫若的小說,標誌著近代台灣歷史的縱軸,他鮮明的台灣個性躍然紙上,台灣的脈絡肌理依稀可親,它隨著中國崎嶇的近代史而開展,他用小說帶領我穿過時光隧道返回歷史現場(二十年前,我也經由暗中搜索得到的三十年代文藝作品,返觀現代中國),他的人道關懷、理想性格及批判現實的精神令人過目不忘。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前夜,他寫下他的天鵝之歌即最後的小說〈冬夜〉縱身台灣的改造運動,他燃燒的身影,是一擎未曾熄滅的炬火。
呂赫若的文學創作,及他停筆後潛入地下黨人的活動,是在近、現代台灣,因中國積弱而長時期淪為殖民地、半殖民地,在任人欺凌又無力反擊而仍英勇堅毅而挺向反帝、反殖,奪取民族、民主解放無畏無懼的道路。
歷史有它運行的規律,然其中卻也充滿諸多難以解咒的弔詭。1950年,三十七歲的呂赫若在他據以活動的北台灣鹿窟基地被毒蛇(台灣有名的龜殼花)噬吻而死,成為傳奇。在那個日日夜夜鬥爭形式愈益嚴峻的歷史景況中,即便不死於那樣的意外,也許也將撲倒於反動派全面冷血肅清的槍下。
我一直有一份不切實際的癡想,我真盼望他在曲折的逃遁匿藏下存活至今,從而為我們留下活口,寫出更多更好的文學創作,用他義大利美聲男高音嘹亮的歌唱,與迷離的歷史比肩而行。
Entries from 8月 2008
未曾熄滅的炬火
8月 29, 2008
霧中草叢
8月 29, 2008
──焚寄呂赫若先生
槍聲自最後的小說裡迸出
小說裡的槍聲逐漸稀薄
小說裡的槍聲,終於
耗弱,邈邈……
負心漢一一轉身撒手,獨留
「彩鳳」趴在〈冬夜〉
等待著醒轉
甬道濛濛濕滑,露水如潮
筆套蓋好插進筆筒
推開有格稿紙
文字且暫時擱在書桌,起身
涉入霧中的草叢
電報誠非謎語
密碼真切藏之於肺腑
通通拍往義無反顧的烏托邦
滴滴答答青春永駐的烏托邦
無人獲悉回音:同志與親屬
伊甸園外龜殼花猝然伏擊
你痛不欲生,而毒液
從此在我們不安的體內循環
附記: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一九一四年生於台中縣。一九四七年二月五日發表最後一篇中文
小說〈冬夜〉。一九五○年死於「鹿窟武裝基地事件」。
側邊的胡謅
8月 12, 2008
有一個唱片(它的錄音內容正是里姆斯基.柯薩科夫的交響組曲,台灣譯名《天方夜譚》)側邊的中文推銷詞,如此信口雌黃:
「面對德奧博大精深的古典音樂傳統,深處邊陲的俄羅斯只能是附庸風雅,拾人牙慧的未開發國家。但就因流著伏特加般看似清淡,入口猛烈的血液,總算有人以土法鍊鋼的蠻幹精神,殺出自己的一脈風格。……」
此類視點,原不值引。但它卻是長期以來,瀰漫島上蛙聲蛙語,在井底群體意識的集中發音,調門不能不說是壓抑的拔尖,然而拔尖中充滿無的放矢,偏執俯拾皆是,在一片虛無茫茫的泅溺中,人人耽於偏執,在無限亢奮的芳美中偏執,自憐自舔……
一九八○年代邊陲與中心的論爭,人們老早便已健忘了吧!也兼及什麼“台灣結”與“中國結”云云。
“邊陲”意識等於“棄兒”意識,自不待言。
中國自十九世紀末葉,國力衰疲,自顧不暇。“台灣”與“遼東半島”擇一遭東洋帝國主義強行割據,兵臨城下,任人宰殺。日據下,有什麼“邊陲”意識?二戰結束後,國共為各自的階級存續鬥爭,至四九年中國本部政權更迭,帝國主義代理人,中國近代官僚買辦集團,盜資落荒,轉進台灣,挾西洋與東洋自重,“漢賊不兩立”思維,也還是自恃“中心”,賊為邊陲,歷史的看來誰漢誰賊,清清楚楚,即是今日,誰賊誰漢,更加清楚,毋需用科學儀器亦毋需化學試紙檢驗。
台灣在日據下是邊陲,工業中心,農業邊陲,工業日本,農業台灣。四九年後,台灣的宗主日美易手,台灣非美利堅邊陲是啥?難道“中心”不成。自甘日、美邊陲非邊陲,一旦重返中國歷史與地理的經緯,便呼天搶地的“邊陲”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確乎無可救藥。
等同這斑邏輯,賣古典唱片的人視德奧為中心,俄羅斯為邊陲。
真相果真如此?那除了中心德奧,其他邊陲地區的音樂均一概免聽。商品廣告,無所不用其極,以達商品促銷,利潤利潤,在生產與再生產的不停循環中擴大搜刮,蠶食鯨吞。資本家與資本,根本存心混淆黑白,金錢是他們最初的愛與最終的歸屬,廣告中充斥誤導、偏見,也佈滿陷阱與歧途。
古典德奧,專指十八世紀下半葉至十九世紀二○年代,以海頓、莫札特和貝多芬為代表的音樂,即“維也納古典主義音樂”。它是歐美古典音樂裡的一個歷史時期,它狹義的具有德奧地理與歷史的範疇,它也僅指德奧具體的音樂風格和流派。若從古典維也納往前推移到斯卡拉蒂、韓德爾及巴赫,甚至再往前追溯到歐洲文藝復興,不同時期,各種風格及流派嬗遞。或者反過來,順著時間往後延伸到洛可可時期,十九世紀,二十紀紀等等。
說“德奧古典音樂博大精深”,人們大致可以相信。但說“深處邊陲的俄羅斯只能是附庸風雅、拾人牙慧……”就言過其實不知所云,而且明顯失準,顯然蓄意粗鄙與惡形惡狀的誣蔑。說話者,分明不在話語的情境中,他不在語話形塑的那個歷史裡,歷史與他無關,他處在真空狀態的壁上觀做著無氧運動。
古典德奧博大精深,世界上其他地區也一樣博大精深。
古典主義的俄羅斯音樂,發端於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由被尊譽為“俄羅斯音樂之父”格林卡的創作確立,接續其後的五、六十年代,“新俄羅斯樂派”(即“五人團”)誔生,五人的三人:鮑羅廷、穆索爾斯基、里姆斯基.柯薩科夫,他們分別創作的《伊戈爾王子》、《圖畫展覽會》、《舍赫拉查達》無論唱片錄音或現場演出,在全球各地均歷久不衰。
與“五人團”同一時期的柴科夫斯基,著作等身,婦孺皆知。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直到社會主義革命勝利,跨進蘇維埃時期,都因為被綁架處於冷戰反共,使我們這個島自閉阻隔了這一段異樣多彩博大精深的樂音。
活躍於蘇維埃時期的作典家,此地較為熟悉的名字:普羅科菲耶夫與肖斯塔科維奇。至於也具代表性的:伊波利托夫.伊凡諾夫,格利埃爾,米亞斯科夫斯基,哈恰圖良,施尼特凱,便較乏人問津,他們的音樂也足堪博大精深。這一時期外放的格拉祖諾夫,斯特拉文斯基,拉赫瑪尼諾夫,雖身離祖國,但體內始終奔流不息俄羅斯的民族激情,雄居異邦,曲思從無間斷與祖鄉的夢牽魂繫。
蘇維埃時期創建的音樂公社(MK, Mezhdunarodnaya Kinga),幾乎將俄蘇音樂家創作的樂曲錄盡,錄音絕不假手他方,蘇維埃自己音樂與音響的審美觀自成體系不用旁者多慮,管弦樂團聲部配置另樹一幟,獨奏者、樂團、指揮悉由自家人擔綱扮演,何為“正演”?該放軟百足之蟲死仍不僵的反共身段,靜靜的聽一聽“Melodiya的蘇維埃之音”。
晚期巴羅克代表人物巴赫,他的經典曲目:六首無伴奏小提琴曲,六首無伴奏大提琴曲及四首管弦樂組曲,其中層出不窮的各式舞曲,絕不少於十種,這些舞曲不左源於法國、意大利,便右源於波蘭、西班牙,並非血統純種德奧自己滋生的素材,德奧的博大精深,也必須仰賴鄰邦襄贊有以增輝圓滿。巴赫以降,形成德奧系統的作曲家概皆如是。
肇始於基因被強制改造,反共的軀體身不由已,逆至魂不守舍歇斯底里,身心纏絞代代相傳,加上消費主義無邊的催趕,睜眼競說瞎話,人們全然熟習在約定俗成的語境裡以沫相濡。
對伏特加的認識也宜端正補充,它是一款地處寒帶北、東歐陸國家生產的佳釀,由馬鈴薯或各國特有的縠類蒸餾製成,屬中性純酒(Neutral Spirit)不添色加香,品牌繁多逾三十餘種,台灣在戒嚴年代一般坊間空聞倩名不見芳蹤,但某些大飯店的高檔餐廳有黑市的驚鴻,可得淺酌,酒經轉口貿易陳倉暗渡,一個盎斯賣價三十年前台幣二百元,故僅能淺酌。曾有醫生勸阻斷酒無方的病患,最後嚴厲下達哀的美敦書,禁喝其他花花綠綠,只許單飲唯一,即伏特加,她淨純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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