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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工詩人

Date 7月 25, 2008

一九六八年春末,我從澎湖退伍返鄉。
當兵其間,我一直維持寫詩的熱情不減,服役行腳遍及的虎尾、新竹、馬祖、嘉義、澎湖,我均寫下詩篇,在戰地馬祖北竿,還奇蹟般遇見了陸軍砲兵上尉,已故長沙詩人彩羽(1928-2006),一個服義務役的台籍兵員與一個離鄉背井來自湖南的軍官,在福建省連江縣的軍事前線,兩個人並肩站在碉堡前的濃霧中,共同觀望著對岸的黃歧半島。年少的無知,尚未意識到那即是民族內部的自相殺伐。
回家不久,在當時位居台北市鬧區西門町的城中街,與已經多年不寫詩但我依然印象深刻的瘂弦兄重逢,他剛剛留美返台,正接手一份執政黨青年文藝雜誌的編輯。他多年不再寫詩,是否與放洋留學及歸台後,上級交付的工作任務形成矛盾衝突?不得而知。
隨後他約我為他的雜誌《詩專輯》與《青年節特刊》寫稿,兩樣我只交了前者一首〈水鄉〉,以之紀念屈原,之後他再約為十月蔣介石先生的壽辰寫詩,我請求,可否安排在被允許距離蔣先生的保安範圍內,遠視蔣先生的幾些生活剪影,他不予回答,這個跡近天方夜譚的狂想成了我個人的呢呢喃喃,詩也終於沒有完成交稿。
一九七七年夏季,“鄉士文學論戰”發生,一家大報陸陸續續刊出攻擊鄉土文學的文章,那些文章不僅止於攻擊而已,已經是描準扣緊不同思想者的帽子,著文發動攻擊一方的人自承他們的指控並非空穴來風的恫嚇,而是顯微鏡裡被虛擬放大的頭圍尺寸適戴的首級,使之血滴落地。
人人熟知當時論戰的名篇,諸如〈不談人性,何有文學〉、〈卡爾說〉、〈狼來了〉,都要載入史冊永存在台灣文學史中,供後之來者研究、鑽研,這個不能視若無睹的章節,也是驅動台灣歷史走向的推手,研究這一段台灣文學史無論有意或無意的輕忽、略過,恐會褻瀆了專業的職守。
我四處訪探,也才悚然醒驚,這家大報副刊主編,怎麼會恰恰是離開前書文藝雜誌編輯的同一人,無需追索,只要按常識拼圖,人們皆可以認定不再寫詩的詩人,正忠實執行著他份內的工作“政工”。
詩人與政工,政工與詩人,可交匯可置分,沒有受過專職訓練當絕無法臻此人格與角色渾然融於一體時的出神入化且收放自如。
隨著一九四九年的結束,朝鮮戰爭,美霸第七艦隊強行侵入台灣海峽,被外力扭曲的地理牽引著歷史的曲扭,兩岸分斷,KMT統治集團東挪,台灣劃歸二戰後美霸新殖民主義的勢力範疇,台灣自此臣服於美霸制定規範的國際垂直分工體系,言聽計從步上殊途甘之若飴。
政工詩人在台灣一地遂應運而生,詩人雖有詩證憑,政工實則方為原尊,但這兩個疊重的身份與姿影,何時并攏何時離疏,飾演者都裝扮得恰如其份,他們將在日後偏安的時局統領並傾力捍衛藝文領域裡統治集團意識形態的防護。

《自畫像》

Date 6月 16, 2008

1.
耀忠閉目屏息。
伊遺留懸在牆上繪於1960年3月,二十七歲上,褐黑淡彩的自畫像,抿嘴、皺眉、縮下巴、額頭微微前傾,等待著揮散的憂柔神情全寫在了畫紙的臉上。
自畫像與我淵淵對視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前哀思告別的那個日午,冬陽依依,空氣裡迷濛著某種無法言宣的話語,然而也有絲絲隱隱的寬慰游離浮動。此刻一別,那位萍蹤飄忽扮演紅粉的知己終得偊偊彳亍天涯。
告別式場設於新海橋下的板橋一端,新莊在大漢溪對岸無動於衷向著此岸瞭望,靈柩從殯儀館出發,前往土城三峽交界處的馬祖田火化,既然婉拒人與事的牽攔棄了畫筆執意儘早走訪極樂,地獄免於俗絆喧嚷,那高溫煉獄裡怒旺狂燒的諸般烈焰,他篤定準備萬全,以欣然而嘲諷的冷靜對答。
耀忠乃1968年《民主台灣同盟》成員。證之於許南村發表於1993年12月的《後街──陳映真的創作歷程》,該文第三章如實開端;
「1978年5月,他和他的朋友們讓一個被布建為文教記者的偵探所出賣,陸續被捕。……
耀忠躬逢其時,忝列“陸續被捕”的一員進步左翼。
靈堂裡弔信的人並不擁擠,收到訃文的人應該都到齊。來自四面八方的浮士德,來自左鄰右舍的梅菲斯特,來此匯聚,葛麗卿還在兼程趕路,她的哭聲已遠遠先傳來哀戚。
2.
好些次,與映真閒談,都不無疑問為何拉耀忠作伙試嚐那一趟險旅,哪需用邀,他回憶懵懂,目視耀忠坐在台車伕推送的台車裡,台車在軌道上滾動,滑經車站前映真家門口,他倆相候在鶯歌車站月台,結下這場頗難宣敘的既患難又溫暖的友情,搭同一班火車北上同讀一所中學,在車廂間共慕一名羞澀的少女。一個A型血少男與另一個B型血少男,邂逅契投,青蒼憂愁混合著慘綠理想的天高地厚,水乳交融攜手聯袂奔向烈火,確信前方召喚的光源處所。
早熟的映真自况,自從擅闖父親書房爾後,他將柏拉圖一路翻讀到馬克斯。他逐漸日復一日把持不住蟄伏在身體內部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那一頭猛獸的豹變。青年時期,他與早慧的耀忠共首勤讀盧那查爾斯基、普列漢諾夫的藝術論,冒著砍頭的危險私入獨裁者劃定的禁區。他倆同時錄取師大美術先修班榜單,但映真沒有註冊,耀忠畢業的1963,映真以小說《文書》向摯友祝賀。
七年遠行,從新店秀朗橋頭軍法處,釋回三峽民權路老家,隔壁的壽器店依然煥發陣陣的木材香味像在迎回不明去向的鄰童。囚牢拘禁的陰窒,如枷附身,酒液則燒熄幻滅的黎明。兩位長年潛藏於他心靈深處的典範對他也一籌莫展,一位他尊稱師祖,是法國寫實主義美術的代表庫爾貝;另一即俄蘇巡迴展覽畫派的代表列賓,他稱尊師父,以《伏爾加縴夫》傳世。
3.
酒美美酒,萬眾一致齊呼頌為玉脂琼漿。
愛樂者耳熟能詳的《圖畫展覽會》,明明是一手緊握顫顫的伏特加,作曲家穆索爾斯基用另一隻手譜寫而成。貓痴波德萊爾往往把寵物置留家中放下牽掛,獨自逍遙上小酒館,解決擾人的酗飲,也可把鬍子浸泡在苦艾酒裡沾染透明的草香;在《惡之花》詩集裡,波德萊爾非但寫了兩首《貓》,更寫了組詩《酒》。
「我們並不反對你有限
度的喝酒。同時,
我們更希望你不停的創作:」
這三行題字,橫書在1978年列寧格勒歐羅拉藝術出版社出版的十六開畫冊《列賓》一書扉頁,九位長輩與摯友聯名致贈他們疼愛的耀忠,並且也寫上「僅將烈兵(ILYA REPIN)的畫冊送給耀忠」,贈書落款的時間為1984年11月21日。

周爺

Date 5月 17, 2008

四川文藝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二月出版發行的《施善繼詩選》,是周良沛先生計畫選編《台灣香港新詩窗》,以袖珍本型集五冊一函,列為第一輯內的一本,一晃已是十六年前的往事﹒
依稀記得書出版的前一年,有人與我取得聯繫,當時在戒嚴的空氣底下,要我蒐集詩稿拿到內地出版,我真真猜不透這檔事怎會找上我?終於把詩稿整理好交出﹒
周先生與我素昧平生,因緣冥冥自此開啟﹒
那時節,有些台灣看不到的電影,都因為吾友焦雄屏安排得以觀賞,雖不在正規電影院裡,而是錄像帶在家庭電視機屏幕放映﹒ 有一次看謝晉執導的《牧馬人》,看後我陷入沈思,於是去找張賢亮的原著《靈與肉》來讀﹒ 本以為電影或小說是以周先生的身世為原型﹒ 後來終於慢慢了解,這部電影故事中的類型在國共內戰中應不乏其人﹒
私底下,總認為長達二十一年,從反右到文革如影隨形的災厄,會與父親的背景有關,然而他的回答竟而是否定的,這讓我陷入的沈思終於無法索解﹒ 這一段艱辛歷程,周先生有一簡短自述,抄錄於下,當屬立此存照﹒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九日,事後證明是在未曾得到組織審批的情況下,以“右派”之名送去
勞改﹒ 此後,長達二十一年都在懲罰性的勞動之中修鐵路、挖礦石、種庄稼﹒ 期間,再
怎麼認真“改造”,也不能“摘帽”:為此,二十年後,又成為無帽無政策可落實,照此,
也只能依然那般,了此一生﹒ 是領導中真正的共產黨人認為,既以“右派”叫人遭罪,也
應落實對“右派”的政策﹒ 加以諸多社會原因,一九七九年五月以“右派” “改正”之
名,為腿留殘疾已是殘疾之人回城、歸隊﹒」
被劃為右派,在漫長孤苦的歲月,他奮力通讀而透徹讀通的馬列,卻在平反之日漸行遠去,整個世界不知怎的把不住緩緩向右迴旋,如今他念茲在茲這迴旋將伊於胡底?
周爺,這暱稱,是和周良沛先生相識一段時日之後,每次當著面或寫信時不知怎麼開口、下筆,而沒有什麼來由順口呼出的﹒ 他大我十二歲,我們同一個生肖,雞﹒ 一個大你十二歲的人,你稱他先生好呢?還是稱他大哥?怎麼稱好像都不合適,特別是與他更為親近之後,這個“爺”呼,倒覺得非常適切,有點距離又仿佛沒有距離,既敬且愛﹒
九零年初他首度來台,探視四十多年前分手的親人﹒
我騎單車去新店,迎接他騎單車來中和,絕對沒有人不知道,大台北地區根本不是一個可以暢騎單車的城市,要保命就最好別騎﹒ 我邊騎,隨時把頭甩向後面牢牢的看緊他,他萬一沒有盯上我,就麻煩了﹒ 甩著頭、甩著頭,他照樣不知怎的被我的視線甩開了﹒ 我只得在一個比較大的叉路口停下,焦急的在人
車混雜的亂流中,飽吸廢氣翹首張望株守他的出現﹒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實在按不住,走了算了,難不成
要到警察廣播電台呼叫尋人之音﹒ 不想到家,他竟早我一步抵達,居然好端端坐在椅子上,反問我騎到哪兒去了?
我磨煮咖啡之時,他逕自在書堆中巡迴﹒
「趁熱,我們來喝咖啡吧﹒」
「好苦,咖啡我不喝﹒」
他經歷的苦況,理應比這杯燙燙的、百多西西的黑水更其稠澀,我忖著﹒
「受過苦的人,喝苦水,不苦﹒」
「可不可以給我一些糖和一些奶水﹒」
然後,他著急的對我說,你的書堆裡怎麼可以沒有《魯迅全集》?於是回去後匆匆航空寄來一套﹒ 其實寄水路也就可以,那時的航空郵資幾乎要與書的價格等量齊觀了﹒ 後來我請他寄《沈從文文集》,他回我,有時間把《魯迅全集》再通讀幾遍,我遵他的叮囑正讀著讀著,而《沈從文文集》也從郵差的手裡送來了﹒
數年後他二度來台,火車駛向東部,過雙溪、福隆,進入宜蘭縣境,遠遠看見龜山島,他對著窗外凝望,情緒漸漸亢奮起來﹒
「看到太平洋了,這才叫台灣嘛﹒」
「整天僵在摩肩接踵的叢林裡,哪裡像住在台灣﹒」
有一夜在音樂廳,聽解聯後出走俄羅斯小提琴家演奏﹒
「台上來人,你曉得何方神聖?」
「我怎麼不知道,這蘇修的演奏藝術家,不稀奇!柯崗(列奧尼德)到中國,我聽過他的現場﹒」
我的眼睛為之一亮,心有慼慼焉﹒ 他聽過柯崗的實況,令人既羨慕又忌妒﹒
用堅毅的步伐,義無反顧與中國近代史同其命運以俱進﹒ 周爺說他「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九日生於潯陽江頭,抗戰時隨學校流亡,讀最深刻的人生大學﹒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九日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在解放軍大學堂裡學文化,學做人,學寫作……」 ﹒ 這麼動人的學歷以及其後驚心動魄的經歷,並沒有構成俗世裡制式的文憑,使他進祿加爵,他的學生群中已有頗多“博導”,可否請問“博導”的老師該怎麼敬稱?
他諸多的著作中,最最令我傾倒的兩部書,一部《丁玲傳》六十二萬餘字,寫作該傳的緣起,是有人曾敦請丁玲先生寫傳, 「……老太太最後講,你們非要寫我,還要我推薦一個作家,那就請良沛好了﹒……老太太竟說,她這輩子要還能有時間也寫部傳記,她就不寫什麼名人,而要寫我﹒」(詳見《丁玲傳》第846頁‧周良沛著‧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三年版) ﹒ 另一部則是由他主編並序的《中國新詩庫》,這長卷的史詩,縱寫了五四運動後新的詩史﹒ 在革命的年代,有那多詩人奔向理想的終極,奮不顧身,令人不僅心儀更且戰慄﹒ 這部書準確扣住時代的脈搏,它是中國近代史的一個側面,百萬字的“卷首”,應該爭取出版單行本的機會,讓它在未來的世代傳諸久遠﹒
二零零三年夏末秋初,我離滇前夕,借妻舅寓居昆明的餐廳,一道燉蒜頭雞,另三隻燜爛豬腳,與幾些清菜,給周爺提早祝賀七十的壽辰﹒ 他爺倆約莫七點近半進門,一落座,雙手發抖周爺急急舉起筷子,
他已有一段時間神經性胃灼,一旦餓了胃便會隱隱發痛﹒ 這日上午雲南電視台去訪,請他詳談《小河淌水》那首雲南名歌的種種,訪問過了頭,中餐因此沒好好打理﹒ 孫子曉貴陪坐右側,津津有味吃著壽麵﹒
翌日清晨,他趕來相送﹒
「昨晚不是約好,請你不用來,我們打個車去機場,沒事的﹒」
「吃早點了沒?」
「剛才在路上吃了碗餛飩,兩塊錢﹒」
他又從包包裡取出一個大燒餅啃咬起來﹒
「五毛錢一個,五十年前,這種燒餅只要半分錢﹒」
我坐在已經延誤起飛,足足一個鐘頭的南方航空班機的坐位上,閉目回想去年暮春,在廣州白雲機場癡癡空等,延遲兩個小時飛往香港的班機,在候機室一愁莫展的情景﹒
此刻,我咀嚼著周爺的話:
「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他說「無非是讓另一部份人永遠窮下去﹒」
「世界的財富就這麼多,在這麼個有限的框框內,你說是不是?分配來分配去,上面的兩句話,恐怕只能是不可更替的鐵律吧!」

飄撇①的烏狗兄

Date 4月 23, 2008

一九九五年冬,趁映真兄前往北京之便,央他添購新版《屠格涅夫全集》,不日後書自郵路寄抵。詢他價錢,都沒有正式回應。及至某一日,和周青先生在長安大街上的民族飯店碰面,周先生給了我兩張中國書店前門書店淺黃色的發票,其一書款,另一郵費,才終於把這件事結清。
周先生最為瀟灑迷人之處,乃他天靈蓋上覆被一窩烏欣欣②的頭髮,他將之歸功勤於鍛鍊運行氣功終年不輟。而所謂鶴髮童顏,根本與他的姿容對不上等號。
因著一九四七年《二月蜂起事件》暴發後不斷擴大的死亡預知,生命的陰影恐在措手不及的瞬間殃遭反動派非理漣漪波及,周先生被迫遠走故鄉台灣逾半個世紀。
半個多世紀,別來無恙。
他跨騎一輛漆紅的輕型摩托,穿上緊身黑滑透亮的皮質勁裝連衣帶褲在北京寒冷的慢車道上掣電馳風。
他這麼俊俏入時的打扮,現在美稱為“帥哥”,如果時光倒流回半個世紀之前,那時台灣美男子的形容往往叫做“烏狗”,加個“兄”字,或者輕呼“烏狗仔兄”,就有親暱與恭維的意思。當然周青先生更是一位“飄撇的烏狗兄”。
半個世紀過去,周先生已經是祖父級的人物。台灣阿公在被迫離鄉半個世紀之後,奉准回家與親舊鄰里待個幾天,並且持著快鞭看花走馬。
「天馬茶房」,已不知去向!他站在延平北路南京西路口臉朝圓環。「天馬茶房」因為再也等不到你來喝下午茶,百無聊賴打烊把門關了。「天馬茶房」對面的「法主公廟」,依然煙香常年繚繞,我逝去的父親壯年時期,有空也愛從郊區往這兒跑。台北城的舊鬧區,自從被有計畫的從城內(西區)挪移至東區,耽於懷舊的人們無處歇腳,也都只好站在街頭彷徨張望。
周先生默默去了一回,距離「天馬茶房」不遠,約兩三百米外民生西路上的另一處,獨飲了一杯咖啡,事後忍不住溜嘴說難喝又貴。不用客氣啊,我說。那老字號的咖啡不好喝是事實,如果以台北的生活指數論倒不能算貴,我約略向他敘明台北的消費概況,問題出在咖啡好不好喝,若是好喝便值得。咖啡專賣店的商品都不一定正點,更別究什麼貨真價實,何況這家老字號專賣西餐,這裡的僕歐清一色男性,白上衣黑長褲。只舉一例,僕歐將啤酒與杯子置於圓盤端上桌給客人,僕歐握起酒瓶以九十度角將啤酒注入杯子,讓氣泡浮滿,這樣的服務在一般的餐廳已頗少見,周先生點點頭。你不沾酒,半世紀前即未稍加注意。
為了消除那一杯印象不佳的咖啡,我想了一個法子,同時兼顧他的牙齒,與他約定請他一客老字號的《雞排飯》。《雞排飯》並非炸好的雞腿擺在炊好的飯上,而是雞腿肉與生白米、生糯米一道燉煮,稠糊如乾粥,讓一位青年二十六歲時離鄉,半世紀後回家的老人,有賓至如歸之感,而不要他忐忐忑忑近鄉情怯,以至難以咀嚼。這家老字號,即當年任職《中外日報》擔任採訪記者,他每天上午都會去喝茶的《波麗露》。除了燉粥,尚有一份等量齊觀五色繽紛,也極為可口的拼盤,餐後附來的鮮果、甜點、咖啡實在已經超量。
走出老字號,散散步,幫助消化,我們往東,走到重慶北路轉北,停在歸綏街口,我指著更北的下一個路口,那裡是涼州街,有個單位掛牌「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不久前給拆了。周先生瀏覽歸綏街小公園,機不可失我慫恿他的興致。於是脫下西裝,拉鬆領帶,理了理嗓子,就在小公園邊的小舞台,調好音高,唱起《陳三五娘》………
小註: ① 飄撇:piao piat平聲閩南方言音,落落大方之意,即瀟灑。
② 欣欣:xim xim四聲閩南方言音,形容黑而潤澤。

配樂之類

Date 4月 1, 2008

嚴秀峯女士,與她相識以來,每次碰面我都鄰人般直呼“李媽媽”。多數人稱她“嚴女士”,定居北京的周青先生問過我,她看起來像不像將軍夫人。
她總穿著一襲旗袍,出現在人群與殊異的場合之間,布料隨季節變換,花色靚麗而且姣好,旗袍的端莊襯托著她行止的端莊,在旗袍逐漸式微的今日,她的身影已然是一景台北難見的風貌。
這位本應在湖畔欸乃一生的西子姑娘,多情的歷史把她不分畛域的許給蘆洲田仔尾台灣郎李友邦。嫁妝之多琳瑯滿目;青少女時代即奮不顧身參與抗日的富春江「東洲保衛戰」,「台灣義勇軍」在福建、台灣兩地的殲倭戰鬥,國民黨一九四九年轉進台灣後頒賜的「匪諜」封號,以及因為這頂辣毒的冠冕被關押了十五年暗無天日的囚牢。
李友邦一九五二年四月二十二日刑死。全世界範圍內的人類,那一個是在死亡之後四十年,才舉行逝世告別式?大約只有李友邦吧,李媽媽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八日,即忌日前四天,借用蘆洲鄉鷺江國民小學的室內體育館,終於為李先生補辦了一台蒼勁的追思告別。這足證患難夫妻無與倫比的至愛與堅韌之情。
李媽媽隨俗,要我為儀式想想配樂之類。我向不主張哭喪的曲調,儘管它也頗能引發敵愾,進而激起同仇,但它畢竟欠缺寧靜致遠的美感,單單挑勾情緒是不夠的。「美麗島事件」後,幾些受刑人家屬代夫出征參選民意代表,遊街拜票宣傳車盡皆哭調,也都順遂當選,可以見得「悲情」對於台灣人非常受用,悲情長期蓄積等待撫撓,悲情漫無止境的耽溺期望著發酵,這只是顯明一例。而如果拜票宣傳車播放《穆桂英掛帥》,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西方古典音樂裡的安魂曲,當然是信手拈來方便取得的素材,但這個告別會逈異尋常,意義不應只侷限於古典音樂家創作安魂曲時的安魂構想。
瞿維的交響詩《人民英雄紀念碑》是我首先想到的曲子,「人民英雄紀念碑」豎立在北京天安門廣場中心,兩岸恢復交流後,凡遊歷過北京的人們,大概都曾前往瀏覽,碑的背面有周恩來題寫的碑文,包括標點符號總共一百二十三個字,追思李友邦恰恰符合碑文的題旨內容,它的演奏時間約需十八分鐘。再就是何占豪的另一首交響詩《龍華塔》,《龍華塔》曲思靈感得自昔日被囚禁的仁人志士在上海龍華監獄中的一首題壁詩,詩曰「龍華千古仰高風,壯士身亡志未窮/牆外桃花牆內血,一般鮮豔一般紅。」,需時約十四分鐘。而無論用上那一首,最好都排進儀式的流程裡頭,讓安坐的來賓,聚精會神聆聽,倘若只當作式場的背景音樂,並不盡合適。
有了,我把勃拉姆斯找出來,不是他那一首著名的,紀念他母親逝世譜寫的《德意志安魂曲》,是他完成於一八八五年十月二十九日,作品98/e小調第四號交響曲,e小調是悲戚的調性,我只讓它的第二樂章“有著節制的行板”在整個會場浮動輕揚。這個行板是古老的教會調式,滿佈寧靜遍灑清朗,初始的一段旋律曾使同為德意志作曲家後期浪漫派代表人物理查‧史特勞斯聯想起在月光下的送葬行列,而另一段旋律的行進幾乎是一闕寬廣的聖詠,夾雜著憂鬱混和著愉悅,猶如對逝去歲月裡動亂的頻頻回首。
在那一個告別式上,林書揚先生有一篇精當簡要的講話,題為《台灣心‧中國情──李友邦生命史的啟示》,後來收錄在林先生所著《從二‧二八到五零年代白色恐怖》一書(歷史與現場23時報文化出版公司/一九九二年九月十日初版一刷)。當時在現場靜聆林先生致詞,已經動容,如今重閱他的贈書,更感我搭配的音樂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