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ies Categorized as '陳映真先生'

小說家譯詩

Date 6月 30, 2008

獻給黨
■聶魯達詩
陳映真譯
 您給我兄弟骨肉的情份
去愛我所不認識的人。
 您把眾生的力量
團結在一起。
您送我一個新生的嬰兒
重新將祖國賜給我。
您讓我擁有
一個孤單的人所不能體會的自由。
彷彿點燃篝火
您教我把心中的愛與溫暖燒旺。
您授予我
樹木所必要的剛正。
您教我認識
人的共性和差異。
您讓我明白:
個人的痛苦
如何在全民的勝利中消失。
您教我
在咱窮苦兄弟的硬板床酣睡。
您把我打造於現實的根基,
在堅實的磐石之上。
您要我知道仇恨敵人抵擋獨夫。
您使我看見人世的光明,
也看見人類幸福的可能。
您使我堅不可摧
因為與您同在
我雖死猶生。
  
《獻給黨》,估計是陳映真唯一的一首譯詩。
這首詩,1993年10月間,我在唱片行發現,它被希臘軍政府監獄釋放,於1970移居巴黎的政治犯,當代作曲家希歐都拉基(MIKIS THEODORAKIS)譜成男中音獨唱曲,錄音上市。唱片兩張一套,逕直以智利詩人聶魯達的連篇史詩巨著CANTO GENERAL《漫歌》命名。作曲家設定此套樂曲為《寫給獨唱、合唱與管弦樂團的清唱劇》。他選取起自1400年終於1949年拉丁美洲縱橫五個半世紀《漫歌》史詩畫卷中的12首詩配上音樂,使之成為當代超拔的福音與悸動的戰歌。作曲家另外提筆創詞編曲一首《聶魯達安魂進堂詠》,長度約五分半鐘附於其末,以資紀念離世多年的聶魯達。
希歐都拉基畢業於雅典音樂院,雖然出身學院,他譜出的旋律卻頗多充滿希臘當代民歌的韻緻,他同時也為古代希臘戲劇配樂。人們熟知的電影《Z》與《希臘左巴》的配樂均出自他的手筆。他與他同胞,著名導演安哲洛普羅斯團隊裡,專司配樂ELENI [...]

給一個戰士

Date 10月 31, 2007

謹以本篇小文及手工拼布《蘋果》(作者曾珠喜女士)
祝賀戰士陳映真先生七十歲生日快樂!
全球暖化的冬天。等了一個星期,依然沒有獲得允許,大夫有幾些不准的理由,其中最最關鍵的是怕病人看見訪客以致過份激動,對病體不宜。十一月下旬的北京,一個南來的遊人,並不感覺季節該有的凍冷,但霜風掠過肌膚,卻有微微的痛刺。
你長年在生死的邊緣生長,
一旦你回到這墮落的城中,
聽著這市上的愚蠢的歌唱,
你會像是一個古代的英雄

我的陽台

Date 5月 22, 2007

我陽台前的景色,2007年5月20日下午6點41分拍攝

東經一百二十度三十分,北緯二十四度七十五分,我居所的方位,在地球儀上轉動的大台北地區南端,海拔五百五十米。
只要有風,懸浮微粒刮得比較稀少,站在二樓陽台朝西北西遠眺,視線俯角瞬間凌越台北縣土城、三峽(畫家吳耀忠墓葬該鎮)、樹林、鶯歌(出沒在陳映真小說中的「鶯鎮」),跨入桃園縣境,大園機場每一隻巨鳥的呼嘯歷歷在目。特別是在夜晚,間隔五到十分鐘,會有一個航班自左向右翩翩而降,跑道燈烈焰炙亮迎迓,有時恰巧碰到塞機,幾些巨無霸在遠空悠悠盤旋,等待塔台訊號準備著陸。
大園機場近在咫尺,它吸住我的視線,我居然與他無端親熱了起來,我終於得以利用這個私密的地理位置,凝視《我的弟弟康雄》,也即是康雄他哥哥陳映真的行旅。這幾年,他驛馬星大動,演講、開會,春天駐校作家,夏天看病,大園機場出出進進,他只要通告那一個航班,我站在陽台可看準他風裡竄進昏天,雨裡閃回黑地。
《我的弟弟康雄》有誰還沒有讀過?
康雄從小說公刊於《筆匯》一卷九期的一九六0年一月起算,不覺間他自殺距今已四十四個寒暑。康雄的墓石一直隱匿在時間漩渦的深處,康雄屍骨上的荒湮蔓草早蔓延成了一座小小的森林,這座孤懸在心靈的墳塚,一點兒也不愁空洞的人會前往憑弔。
十八歲康雄,因為在小說裡過早逝去,使得他無緣在他哥哥陳映真繫獄時,為顛躓的哥哥送行,甚而至常去鐵窗邊,對著柵欄,看看囚禁中的哥哥,看看五花大綁鬆解後穿著手鐐帶著腳銬的哥哥。
《我的弟弟康雄》顯然不是經書,也不必要將之與經書類比。然當他被一個二十三歲的早慧青年形塑完成,這個康雄已經是一個實體,馱負著他哥哥魂靈的驅策,滲入人群。但人們卻終將愕啞,為何多年後,竟是康雄那雙無形的手,把他哥哥推進非理的黑牢。這篇五千字的小說,若單獨精印製成靈巧的小冊子,除了引人驚嘆,也將成為人間的一聲慰安。經書都總那麼厚重,小冊子卻輕盈好握,任人隨身攜帶無所不在。
小說家的班機在停機坪升火待發。我站在陽台對著機場方向翻開《我的弟弟康雄》。
「那時候我的弟弟康雄在他的烏托邦建立了許多貧民醫院、學校和孤兒院。
接著便是他的逐漸走上安那琪的路,以及和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等待。……
康雄的姊姊如是說,站在陽台我朗讀起來。
飛機向上爬升,沒入雲層。
「……終其十八年的生命,我的激進的弟弟康雄連這樣一點遂於行動的快感
都沒有過。“我這虛無者,卻沒有雪萊那樣狂飆般的生命。雪萊活在他的夢
裡,而我只能等待一如先知者。……
康雄的姊姊與康雄如是呢喃,我放聲朗讀。
小說家坐在機艙裡肯定聽不見我的聲音,天地如斯遼遠,我的陽台與大園機場遙距五十餘公里。無妨,我繼續往下朗讀……
激進的康雄,連一點遂於行動的快感都沒有過。是嗎?
鬼使神差,小說家在一九六八年底被判刑十年(謝天謝地,好在沒判極刑!否則多了一縷冤魂)。穿上囚衣,戴上囚帽,被狠狠的拋到親人家園摸不著看不見的孤島。十八歲的康雄逝後八年,三十一歲的小說家終於有了頂替康雄遂於行動的快感。原來康雄並不蒼白呀,康雄的形象已近乎于德國詩人席勒論及的美──“振奮性的美”。
至於烏托邦,它原本就是個“沒有的地方”,人盡皆知。康雄知其不可而為,要在其上建貧民醫院、學校、孤兒院,倒也絕非空想,這些硬體設施一旦落成,那就是實實在在的有托邦,而這個有托邦並非康雄獨勉其力即可竣事。
「自以為否定了一切既存價值系統的、虛無的康雄,在實踐上卻為他所拒絕的道德
律所緊緊地束縛著。他無由排遣因這種矛盾而來的苦痛而仰藥自殺了。……
小說家如此叨叨自語。這不禁讓人們詫奇,不用窺視要直面,如今的世道,道德律是什麼?
今夜,小說家的航班即將歸返,無論如何,機艙內的他是萬萬聽不到我的聲音,書依然完好攤開,我站在陽台對著機場的夜空朗讀:
「富裕能毒殺許多細緻的人性,貧窮本身是最大的罪惡……它使人不可免的,或多
或少的流於卑鄙齷齪…
康雄的日記這樣記著。
有誰還沒有讀過《我的弟弟康雄》?若然,讓康雄遺憾吧,讓小說裡那位以第一人稱敘述故事者──康雄姊姊遺憾吧。遺憾既然從古至今充充塞塞,那就把它還給塵寰,還給時代,還給人偶。

2006年1月6日,陳映真先生伉儷陪著《台灣的憂鬱》作者黎教授重訪鶯歌,來到舊火車站,指著面對的這棟洋樓說:「…我們住這側旁後面房子,與陸家小姑一家為鄰。」(下圖)、「那天,我就站在上面的階梯,看著爸爸捧著孿生小哥的骨灰回來」(上圖)。

在《鞭子和提燈》,陳映真先生這樣述說:
“小哥死後幾年,屋後遷來一家姓陸的外省人。 陸家小姑,於今想起,是二十上下的年紀罷。…”
“…就在她跨出門檻的時候,她看見了我。她的豐腴得很的臉,看來有點蒼白。然而她還是那麼迅速地笑了笑,右手使勁地按了一下我的頭,走過幽暗的走廊,走出屋子…。”
“…我有過一個形貌、心靈都酷似的雙生的哥哥。…”
“…當我眺望著養家門口通向車站的大街,遠遠地看見父親捧著白色的骨灰盒子,逐漸走近,…”

毒蘋果樹緣起

Date 5月 10, 2007


在這個島上,大凡思想偵探捕去的人,即使冤假錯案,難逃虎口。三十六小時被捕而又放的陳映真,到底為什麼因由?於是有與
「陳映真博士」相熟的青年面探博士。「陳映真是一株枝葉繁茂、內蘊劇毒、根深蒂固的蘋果樹。」臉色青蒼的博士喁喁地說,「那株劇毒的樹上自然盛結著毒汁飽滿、顏色光鮮的小紅蘋果。然而那些掩映期間,紅綠交錯的你們這些小紅蘋果,每一顆都是毒蘋果。」
「我們只是想將那樹連根拔起,剷除它。那樹一旦枯萎,果子就落地腐爛,猢猴便不來摘食,也免感染惡毒於其他。」博士噥噥述說著。
博士的話叫人敬畏,但博士的話總也令人狐疑。青年們忽然想起,那坐在椅子上的,站在講台上的,走在馬路上的,睡在席夢思的,好多好多博士,都分析了什麼思想,彙總了什麼報告……? ”
- 摘自《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①》1998年12月初版第296頁到第297頁/施善繼〈毒蘋果札記〉章節,標題:“一九八零春夏之際,那人交保侯傳後數月”。

歷劫彌新《將軍族》

Date 5月 3, 2007

遠景出版社1975年10月,一口氣同時出版陳映真的兩本小說集:《將軍族》與《第一件差事》。那一年七月,蔣介石去世,陳映真接到特赦令假釋出獄,上距1968年5月被警總保安總處逮捕收押,十二月軍事法庭判刑十年定讞,他坐牢實際已經足足七年有餘。兩本小說集其中的《將軍族》,於隔年年初遭警總查禁,速度之快不及半載,國民黨的威權壓制隱隱進入倒計時的強弩之末,查禁書刊的行動正好反襯了它內在漸漸失據開始驚慌失措。警總查禁的公文冠冕堂皇,骨子裡假釋三年期間,也就是少關的這三年,警總不屑讓他太愜意,肉體不得不鬆綁了,但思想還是要加以牽制,隨時干擾,不准放肆,免得他在獄外過份自由逍遙。
《將軍族》這篇故事發生在一個樂社的西樂隊裡,那個年代有這麼一種行業,專門為喪家伴吹喪禮配樂,整套告別式以及喪家沿途的出殯行列,一路吹吹奏奏送達墓地,男女隊員兼有,他們都是社會結構裡底層階級的成員。旋律勉強齊整,大鼓與小鼓的鼓點子,聽起來不怎麼俐落乾淨卻添增了幾些街巷鄰里的哀愁,個別吹手走音常有,樂器也並非支支都用銅油擦得閃亮,有些銅管喇叭甚至碰撞得凹凸不平。但那年代喪家的哭聲與淚水相對真誠,比較多發自肺腑,不像晚近,自從《孝女白琴》出現在市場以後,連跪地叩拜、呼天搶地都輕鬆可以請人扮演替代。
陳映真把小說擺置在一個音樂流動的氛圍裡,把與音樂有關的意象植入小說,最早便是這篇發表於1964年1月15日《現代文學》19期上的《將軍族》。五個音樂意象分別來自五首歌曲:《荒城之月》、《馬撒永眠黃泉下》、《遊子吟》、《綠島小夜曲》、《王者進行曲》。2004年9月下旬,林懷民以陳映真小說入舞,舞台上舞者跳動殯葬樂隊的群像,似乎並沒有聽見這五首歌曲的片段或任何一組樂句,編舞家應該有他自己的設計,閱讀小說與觀賞舞蹈產生了兩種殊異的效果。無論是東洋的、美國的,借用布拉姆斯在《學院節慶序曲》裡四首學生歌謠其中一個旋律填入孟郊的詩,或是至今作曲與作詞兩者均有待查考確認的《綠島小夜曲》,或也許是小說家自擬的《王者進行曲》,五個音樂意象,隱匿著小說家幽微豐富呼之欲出的暗喻。現、當代台灣的歷史時空交織在這五首歌曲的經緯之中,更迭起伏隨韻飄送。
「伊們開始吹奏著把節拍拉慢了一倍的《馬撒永眠黃泉下》的曲子。……
「也是將節拍拉長了一倍,彷彿什麼曲子都能當安魂曲似的──只要拉慢節拍
子,全行的,……
兩岸三地至今也還沒誰寫過安魂曲,這個別出心裁的「把節拍拉慢(長)了一倍」的巧思,輕易美好的暫時解決了這個問題。安魂曲究竟要安誰的魂呢?肯定是安活人的魂,終究不是安死者的魂,死者是永遠也聽不見任何聲響的了。這樣,人們便可以按照庶民的思維,隨心所欲編排自己的安魂曲,而不必勞駕莫札特、布拉姆斯或佛瑞等等。
三角臉與小瘦丫頭兒則成了當代台灣兩個家喻戶曉的小說人物。小瘦丫頭兒,十五、六歲被家人一賣再賣,台灣東部後山的小女孩;三角臉東北人,年過四十,內戰後隨國民黨軍隊來台,領了退伍金的老兵,小說家讓兩個人在《將軍族》裡粉墨登場,三角臉與小瘦丫頭兒兩個角色,非僅是陳映真小說中具體而微的典型人物,放眼望去,他們皆活生生行走在台灣社會的脈動裡,有血有肉有姿有影。台灣這個畸形社會,有一部份是以他們為基底,以他們的沈默建立起喧囂虛無巨大的欺侮。依據他在自剖《試論陳映真》一文中所述:
「在《將軍族》中,兩個飽經挫敗和凌辱的卑屈的人物,把光明和幸福的人
生寄託在一個神秘的渺不可知的未來世界──來生……
「在《將軍族》中,無力和巨大的現實對決的兩個卑微的人物,以其生命的破
局去尋求“來生”的幸福……
「《將軍族》中的三角臉和小瘦丫頭兒,便是因為同是社會中淪落的人而互相
完全的擁抱著……
陳映真對理想顏色的憧憬,在小說裡用了兩處象徵,寄寓了他一生絕不氣餒,歷劫彌新的堅持與祈望;
「用一個紅漆的破乒乓球,蓋住伊唯一美麗的地方──鼻子……
「鴿子們停在相對峙的三個屋頂上,恁那個養鴿的怎麼樣搖撼著紅旗,都不起
飛了。它們只是斜著頭,楞楞的看著旗子,又拍了拍翅膀,而依舊只是依偎著
停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