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群（元智大學財務金融系）

家庭教師，或是我們俗稱的「家教」，這個從春秋戰國時代就存在的職業，可是在中國歷史五千多年來都未曾間斷過。在現在這個工商業發達的社會，總是有一些富貴公子哥或是嬌羞大小姐不願意到補習班去人擠人（或是其實是自己程度跟不上補習班飛快的進度），所以花大錢請家教外送到家裡來服務，一通電話服務到府，學生根本不用出外忍受風吹日曬雨淋，有時候我在想，自從古代私塾消失了以後，老師的地位似乎越來越不如學生呀！

而家教這項工作，由於時間彈性，薪水高，在大學生彼此之間總會口耳相傳著些所謂的「爽缺」，這就是好康道相報嘛！我的三舅媽開一間國中小學綜合補習班，我以前也曾經在那邊工作過，在那通關鍵電話打來之前，我根本沒想過往後的半年竟會出現如此有趣的打工故事。

「鈴！鈴！鈴！」那天晚上，正坐在書桌前讀些雜誌，電話鈴聲著急的響起，彷彿話筒另一端的人有比天塌下來還緊急的事情要向我分享。「這裡有一份時薪五百的家教職缺，輕鬆無壓力，看你要幫我找你同學來接還是怎麼樣，麻煩等一下給我答覆」，我三舅媽匆忙的交代情況。哇塞！何時修來的福份，竟然天上掉下來一塊大肥肉等我張嘴收拾它。輕輕鬆鬆每小時賺進五百塊大洋，這種踏破鐵鞋都不一定尋覓的到的機會我有可能拱手讓人嗎！？我馬上拿起電話回電，約好明天面談。

隔天中午，我到了補習班，正昂首闊步、意氣風發的走進櫃台辦公區，興高采烈的問我舅媽：「學生到了嗎？」她笑笑的說：「在你面前呀！」我的面前？腦海裡全充滿著問號，直覺地把頭低下來‧‧什麼！？幼稚園小妹妹？我這份人人稱羨，聽起來輕鬆愜意的家教工作，對象竟然是幼稚園學生？

在今天之前，我可是經驗豐富的家庭教師，舉凡成績墊底的國三後段班學生，自以為成熟又驕傲的高中名校學生，無不在我的威嚴之下，被馴服成乖巧的可愛小動物，然而，今天面對到的（迷你型人類），我該如何跟她溝通呢？

正當我這個剛滿二十歲的成人滿臉困惑又驚恐的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時，我三舅媽微笑說：「她媽媽說讓她自己挑老師！」這個時代的人都這麼開放嗎？讓一個六歲的小孩子來選家教？

「哥哥，帶我出去玩！」小妹妹開心的說。聽到了這句話，我想起了漢元帝欽點王昭君出塞的畫面，如今，我成為了那位被選中的嬪妃，我的重責大任就是要侍奉和愉悅這位尊貴的小女皇帝。我一個堂堂男子漢竟然要去當幼稚園家教？為了高薪與這絕無僅有的珍貴經驗，我只好咬著牙，眼淚往肚裡吞，點頭應允接下這份工作。

我的任務倒是不需要陪她玩辦家家酒之類的娘娘腔遊戲，不過卻需要拿著幼兒用手削鉛筆與彩虹筆陪她彩繪書包（這是藝術創作？我覺得根本就是毀滅書包首部曲）。至於每天放學前不可缺少的就是唱兒歌時間，什麼虹彩妹妹跟兩隻老虎等＂名曲＂，託她的福，我至今仍可倒背如流。偶爾陪她堆堆積木，什麼城堡或是馬車之類的圖樣，如果沒有在她要求之內的時間出爐，她便會用淚水攻勢活活將我給淹死。而且我總是或蹲或坐在地毯上跟站著的她一起玩耍，這樣我們的身高就會一樣，變成了好朋友而非師生關係，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舉動，卻化解了她心中「老師總是高人一等的有形逼迫壓力」。

第三個月開始，我們的上課內容就是認識ＡＢＣ以及美術塗鴉。其實我一直認為我自己的大腦有雙核心的速度與效能，但是在幼兒面前，我必須把它降到只剩５８６的等級，不然她根本聽不懂老師在說些什麼，而且更常出現的是，當她聽不懂或是覺得無聊的時候，她就會直接坐著睡著（搞不好長大後有成為睡美人的潛力）。

拿著彩色筆跟蠟筆，塗著卡通著色簿裡面大鳥姐姐跟漢堡神偷的畫框，原本煩躁的情緒似乎也隨著這單純的塗鴉動作而沉澱不少，小妹妹的臉龐也露出了快樂且滿足的笑容。想一想，我們大人都太自以為是了，年紀的增長，受教育的程度累積，其實慢慢讓我們的內心與想法脫離了年輕時的單純本質。為什麼一定要為了提早把作業進度處理完而趕進度亂畫？為什麼要拼了老命搶一座幼稚園盃美術比賽首獎獎盃而逼小孩子畫水彩到半夜？

有時候，我們都考慮的太多了。越想要在平凡的人生之中抓住些什麼，其實就損失越多時光與回憶。我們汲汲營營的想在社會中打拼，卻遺忘了臉上純真的笑容與內心純淨的思考本義，到頭來，人生的終點時，才發現這或許都只是一場空，因為，自己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

後來因為小妹妹搬家的因素，這份工作就停掉了。也許這份工作的時間不長，但卻是我學到最多經驗的一次﹔也許這份工作的內容不特別，但卻是我最珍惜的一次。還記得前陣子看的電影《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哲學家對男主角說：＂There are no ordinary moments＂，在我們生命之中，每一刻都不平凡，但我們必須用最平凡真實的態度去面對，拿掉矯揉與造作，丟除功利與心機，人生的每一個光彩時刻，更能賦予我們獨特的意義。

一年過了，不知道小妹妹現在搬去哪裡，希望她不管在哪生活或成長，都能保有當初的純真。我知道，無論過了多久，我都不會忘記這段我最難忘的打工記憶。謹以這篇文章來遙謝遠方這位啟蒙我的小蘇格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