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十年後的華人許願──兩岸三地九個觀察家的夢想接力筆記》

即將於十二月下旬展開的「痴人‧說夢─CNEX紀錄片影展」，其製作總監張釗維在製作過程中，採訪南方朔、溫鐵軍、梁文道等兩岸三地九位重要趨勢及評論家，包括提出下個階段華人可以做哪些事？華人們在世界變動遷移的過程中，又有哪些可能的發展線索可以思考？這些精彩內容收錄於南方家園出版之《為十年後的華人許願-兩岸三地九個觀察家的夢想接力筆記》。

《南方家園出版》部落格：http://homewardpublish.wordpress.com/

以下為本書作者自序：

文◎張釗維

一、
當CNEX在2007年中發表「夢想與希望」做為下一年度的主題時，除了知道會發生的台灣大選與北京奧運之外，並沒有料到，2008這一年華人社會將要發生這麼多跟「夢想與希望」相關的事件。

2008年一開春，成千上萬的農民工就因華南與華中暴雪而受困回鄉路，返鄉團圓的夢想陷入絕境；與此同時，因為勞動條件與人民幣的升降影響珠三角的工廠的經營路線，發展主義的夢想面臨調整；春天，西藏騷動事件、台灣大選以及接下來奧運聖火傳遞的曲折過程，華人的政治夢想還在春寒料峭之中；到了五月，震驚全球的四川大地震，家的夢想一夕倒塌重來；七月，台灣的大學入學考試創下錄取分數的新低，「鯉魚躍龍門」的傳統華人夢想立時成為笑柄；八月盛夏，北京奧運開幕，華人百年強國夢圓；與此同時，台灣棒球隊兵敗五棵松球場，島嶼的體育夢想遭到無情打擊。

到了我書寫這篇序言的時刻，2008年的深秋，曾經提出「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的陳水扁，正深陷貪汙醜聞而兀自困獸猶鬥；同時間，美國次級房貸所引起的全球金融風暴，還在節節升高，百年資本主義之夢遭遇空前困局；珠三角與長三角出口導向的中小企業隨之雪上加霜，成為大陸改革開放三十年的一個夢醒註腳；張口閉口「change」的歐巴馬當選美國總統，興奮莫名的外國媒體稱之為一個新的美國夢來臨；而中國大陸則端出四萬億人民幣的擴大內需方案因應世界金融危機，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個新的中國夢在奧運之後上路…

後人回顧2008這一年，必定會看到這些夢想與希望的上升與下沉。無疑地，這一年將會是近代世界發展歷程的一個轉折點，而這轉折中有一大部分，也無疑地是以華人社會為槓桿支點。

二、
因此這本書的構成與呈現，自有其特殊的時空意義。這裡頭一系列跨越兩岸的訪談，所進行的時間，除了溫鐵軍先生是在2007年5月之外，其他均集中於2008年6月到9月。

2008年，CNEX基金會以「夢想與希望」為主題，支持兩岸三地一共九部紀錄影片的拍攝製作。這是CNEX的第二年，接踵第一年2007「金錢」的主題之後，繼續以這種年度主題紀錄片的徵集與推廣模式，來邁向十年一百部影片、以刻劃華人社會變遷軌跡的長程目標。

我經常比喻，這好比是一年一刊的影像期刊。CNEX設計封面主題，邀請作者供「稿」，組成這「期刊」的主要內容；與此同時，也必須提出「編輯室報告」，來對這一年的主題與影片內容進行闡述。當然，此一「編輯室報告」，也是以影像方式來進行。

我在CNEX的工作，除了影片監製之外，主要就是推動每一年度編輯室影像報告的策劃與製作。在這裡頭，我們走訪兩岸三地的專家學者與意見領袖，探詢他們對於該年度主題的思考、經驗與想像，並拍攝其採訪。這本書裡所有的訪談，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完成的。

三、
CNEX編輯室的成員，蔣顯斌、陳玲珍、郝智強跟我，大約從2007年下半年開始構思08年度編輯室影像報告的訪談方向。那時，眺望未來一年，台灣的大選能夠帶來甚麼新的夢想與希望，尚未可知；而在華人社會中，北京奧運所代表的強國夢，是更令人深思，也更抓人眼球的。

從鴉片戰爭以來，整個華人社會就陷入西方現代化意識形態以帝國主義形式的侵逼與威嚇，從而形成揮之不去的屈辱感：要不就是見到洋人先矮半截、要不就是自以為是的妄自尊大；這其間，極度缺乏一種從容、自信、包容、前瞻的心靈態度與精神狀態。台灣近年來的狹隘意識形態與藍綠衝突，放在近兩百年的歷史過程中來看，無疑是這種屈辱感的變體與反動。即便進入二十一世紀，這種屈辱感以及相應的變體與反動，在中國威脅論的如影隨形之下，依然完全沒有退去；而伴隨這屈辱感而生的，便是華人希望自己民族能夠站起來，在世界上取得一個與自身政經實力與文化脈絡相襯的、合乎情理法的國際地位，這就是強國夢。

對我們來說，「擒賊先擒王」，強國夢無疑是華人近代史中最不可忽視的集體夢想與希望，京奧則是此一夢想實現的契機，因此在2008年討論「夢想與希望」，肯定無法迴避強國夢。

然而，在北京與年輕的助理們討論「強國夢」時，卻驚訝地發現，他們對這三個字沒有多少感覺，不認為這是特別重要的夢想與希望。這讓我意識到，這批成長於改革開放年代的「八O後」，或者是台灣的七年級生，乃至新加坡、香港的年輕華人，並未完全共享我們所認為的華人近代史的某些基本命題。他們有他們自己認識世界的角度，當然也有他們的侷限；然而，不管是新意或是侷限，「世代差異」這個元素，在討論「夢想與希望」的過程中必然要浮現。

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夢想與希望。那時候，我們在80年代台灣解嚴前後的社會運動與文化運動風潮中，一方面以1968西方學生革命的形像做為心中的英雄，一方面懷想著一個更為開放的、更具有創造性的、更為青春的台灣社會。

多年之後，我才體悟到，其實這些我那個世代的夢想與希望，深深受到嬰兒潮世代的影響。嬰兒潮世代在他們的年輕時代，經歷過全球學生運動、第一條牛仔褲與第一個保險套、第一支電吉他、第一部電腦…。在台灣，他們創造出保釣、雲門、校園民歌、鄉土文學、新電影、美麗島與宏碁聯電；他們對於文化、對於政治、對於經濟、對於社會、對於科技的夢想與希望，從70年代開始，就深深地影響了我們。跟他們的上一代或下一代比起來，這個世代擁有最多的夢想激素，也經歷了最多實現夢想的機遇。

在中國大陸，這一世代經歷文革、上山下鄉、以及改革開放等等大起大落的人生過程，而累積了夢想大爆發的實踐能量-創造京奧驚人開幕式的三劍客張藝謀、蔡國強與陳其鋼，均屬之。

然而，他們的兒女輩們，在上一代所開創的環境底下被細心呵護成長。這些新一代面臨甚麼夢想的環境、實現夢想的條件？他們夢想的內容是甚麼？

在全世界的嬰兒潮世代心中，現代化與工業化可能是最重要的普世夢想；他們普遍追求更美好的物質享受、更便利的政府效能、更飛快的企業發展，在這樣的前提底下他們想像地球村的美好願景。他們在年輕時期湧向都市，共同創造出今天我們所見的城市風貌，以及在城市中扮演夢想代言角色的各式各樣影音產品、美學設計、生活風格與明星達人…等等。相應的，在這些夢想無限複製衍生的同時，地球的資源與能源運用，也在這一代人手上被推到一個極限的臨界點上。

今天他們已經兩鬢發白，而他們的下一代，乃至下下一代，即將承接嬰兒潮世代所形塑的生活環境與夢想殘餘，同時也必須承受因為二十世紀下半葉現代化與工業化的急遽擴張而帶來的全球暖化、氣候變遷、能源短缺以及世界M型化等等長期苦痛；這些二十出頭的，甚至還在小學、幼兒園或嬰兒車裡的新生代，該要如何夢想自己的未來？他們會有甚麼新希望？

於是，從京奧開始，一路思索下來，訪談的方向就漸漸清晰了。它以三個階段呈現：首先，從強國夢出發，審視宏觀的、具備歷史縱深的華人集體夢想；接著，切入夢想的世代差異與夢想的接力傳承；最後，必須面對城鄉關係與永續發展的命題，這可能是下一代集體夢想出發之所在。

四、
2008年中開始，帶著這三個訪談方向，我們拜訪了兩岸三地的幾位意見領袖。由於這個編輯室影像報告片長的限制，我們不可能訪問太多人；雖然人數不多，但最終受訪的名單看起來，卻已覆蓋不同領域、不同背景的學者、評論家與專家：

南方朔，40年代人，港台重量級的評論家。從1970年代末黨外時代開始，就不斷發表對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以及國際情勢的評論與研究，著作等身；是台灣少見的、非學院出身並且跨越多重領域的觀察家與分析家。

汪暉，50年代人，中國大陸重量級的人文學者，他經歷過八十年代開放初期的風起雲湧，學術視野橫跨中國近現代史、文化思想、社會變遷以及西方人文社會理論。他在90年代出任大陸最有影響力的知識份子刊物「讀書」的主編，名噪一時。

溫鐵軍，50年代人，曾名列「南方人物周刊」所評選的影響中國的五十位公共知識份子之一（名單中還包括台灣熟知的龍應台、羅大佑、侯孝賢、李敖）。他長期關注城鄉關係，關注三農問題。對他的訪談，是在2007年「金錢」主題底下進行的，但是因為其內容縱深與視野都特別寬闊，因此也將之收錄，可對於強國夢以及城鄉永續發展的線索提供深邃的參照座標。

楊平，50年代人。曾經擔任媒體編輯，也曾出任阿拉善SEE生態協會的首屆秘書長。這個協會集合了兩岸的數十位企業高層人士，包括大陸的萬科、新浪、首創，以及台灣的大成長城、統一等等，深入內蒙阿拉善沙漠化地區，與當地居民一起進行治沙綠化的工作。目前他擔任孫冶方經濟科學基金會的執行幹事長，依然從民間的立場在推動智庫與政策研究工作。就正在逐步發展的大陸NGO與民間環保工作而言，楊平的經驗是非常有代表性的。

羅智成，50年代人，以詩人、媒體人、文化人、出版人等多重身分活躍於台灣的文化事務舞台。大學畢業不久即以長詩「1979」榮獲台灣重要的時報文學獎，至今他始終保有靈活的想像力、多元的思考能力以及赤子之心，不斷推動各種跨領域的文藝創作與活動。

夏鑄九，40年代人。治學揉合經濟、社會、政治與文化理論，對於都市計劃、城鄉發展與空間規畫有獨到而深刻的見解，並實際介入多項社會與文化運動，包括1989年興起的台灣無住屋者運動。近年他的研究與實踐擴展到海峽兩岸。

梁文道，60年代人。身兼媒體人、藝術策劃、主持人等多重身分，也曾參與香港社會運動。近年透過鳳凰衛視的平台，他穿梭在兩岸三地之間，提出敏銳而細膩的言說。他所主持或參與的節目深受大陸年輕知識份子與文化人的關注，被認為是鳳凰衛視的「言論鐵三角」之一。

許知遠，70年代人，以宏闊又感性的文筆書寫文化與社會評論，近年他在亞洲周刊、金融時報中文版等媒體撰寫專欄，擁有大批年輕的讀者粉絲。同時他也創立單向街書店，除了以書會友之外，更經常舉辦各種講座、放映、座談，已經成為北京重要的青年文化地標。

除了這幾位具備代表性的人物以外，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委員吳經國先生，也在京奧開幕前夕的百忙之中接受訪問，為這一年的華人「夢想與希望」主旋律，留下一個親身親歷的重要註腳。

五、
這些訪談的進行，除了夏鑄九那篇由毛遠誠來發問之外，其餘均由我提問。訪談時間，短則一小時，多半平均在兩小時上下。然而，真正會用在編輯室影像報告中的片段，每個人恐怕不到三分鐘；為了不讓絕大部分精彩的訪談內容從此沉埋，因此，將訪問稿整理出版成書，會是最好的辦法；這是我們在進行策劃之初，就已經有的想法。

必須感謝所有訪談者接受訪談，繼而應允CNEX將訪談內容整理出版這其中，部分訪談稿經受訪者本人審閱，另有部分訪談稿受訪者未及過目，但仍願意無條件提供給我們進行發表與出版；他們的慷慨大度，讓更多讀者可以分享他們對於夢想與希望的深刻看法。

訪問的順利進行，必須感謝兩岸的工作夥伴，他們是：大陸的郝智強、王翌人、劉龍、吳方、錢薇、王文兵、劉楊、韓璐，台灣的萬蓓琪、毛遠誠、王盈舜、王嬿妮與簡筠柔。在書籍的出版上，必須感謝楊渡、子華與俊平的熱心協助與敦促，還有同事李永忻的協力。特別要感謝劉龍對每篇訪談稿做了註釋，讓不熟悉某些事件背景與術語的讀者，可以更好地把握來龍去脈。

而CNEX的另兩位創辦人蔣顯斌與陳玲珍，他們對這項工作的支持與策勵，則是讓這一切得以發生的原動力。如果說，拍紀錄片的人是傻子，那麼，支持紀錄片工作的人就是瘋子；這也是為什麼，2008年度CNEX主題影展，也就是我們年度影片的發表會，會命名為「癡人‧說夢」的緣故之一吧。CNEX是傻子與瘋子的結合，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有那共同的「給下一代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之夢想與希望吧。